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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我要回家


“刚才谁来了?”

“许哥,说又找到了一批人。”

老贺的眼睛亮了一下,“多少人?”

“十七个,都还活着。”

老贺点点头,把水瓢放下,在柜台前坐下,“那就好,秀芬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她走的时候还说,那些人,也该回家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给老贺倒了杯茶,推过去,老贺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小陈。”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些人回来之后,去哪儿?”

陈默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些被关了几十年的人,有的还有家人,有的已经没有了,有的还能自理,有的需要人照顾。他们回来之后,去哪儿?

“我想过了,福利院那边还有空房,我跟院长说了,留几间,不够的话,隔壁那条街还有一家养老院,条件也不错,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陈默看着他,这个老人,不识字,连省城都没出过,但他把什么都想好了。

“贺师傅。”。

老贺看着他。

“谢谢。”

老贺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那些人和我妹妹一样,等了一辈子,该回家了。”

冬天来的时候,第一批被遣返的人到了,七个,都是老人,最年轻的也七十多了。他们被安排在省城那家康复中心,医护人员早就准备好了,老贺非要去看,陈默拗不过他,开车带他去了。

康复中心在城东,是一栋六层的白色楼房,很安静,院子里有几棵松树,冬天也是绿的,老贺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像,像那个地方。”

陈默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地方,瑞士那个疗养院,刘秀芬被关了六十多年的地方,也是这样的楼,这样的院子,这样的安静。

“不一样,这里是家。”

老贺点点头,“对,是家。”

他们走进去,那些老人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在走廊里慢慢走着,看到有人来,他们都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些眼睛,有的浑浊,有的清亮,有的空洞,但都在看。

老贺走到一个老太太面前,蹲下来,“你叫什么?”

那个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王秀英。”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老贺的手抖了一下,王秀英,八岁失踪,被关了五十三年,六十一岁,他握住她的手。“你认识刘秀芬吗?”

王秀英的眼睛亮了一下,“认识,她比我大,她对我好,给我梳头,教我认字。”

老贺点点头,“她是我妹妹。”

王秀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你是她哥,她老说你,说你会来接她,”她低下头,“她等了好久。”

老贺的眼泪掉下来,“她等到了。”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王秀英,是刘秀芬的照片,十二岁那年照的,扎着辫子,笑得很开心,“这是她。”

王秀英接过照片,看了很久,“是她。她年轻的时候好看,”她把照片贴在胸口,“我留着行吗?”

老贺点点头,“留着吧,她该高兴的。”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他们坐在这间康复中心的走廊里,说着一个已经走了的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从康复中心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老贺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陈默开着车,也没有说话。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一盏又一盏路灯,快到古玩街的时候,老贺忽然开口。

“小陈。”

“嗯。”

“那些人,都会回来的。”

陈默点点头,“都会回来的。”

老贺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亮着灯的店铺,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牵着孩子的手的父母。“那就好,那就好。”

车子停在古今斋门口,老贺下了车,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陈默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灯亮了,透过窗户,能看到老贺的背影。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那块抹布,开始擦那些瓶子。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陈默看了很久,然后熄了火,推门下车。

老贺点点头,继续擦那只瓶子,陈默坐在那儿,听着那只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看着窗外古玩街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在石板路上晕开。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拿起另一块抹布,也开始擦,两个人,坐在那间小店里,擦着那些瓶瓶罐罐,等着那些还没回来的人,外面,天彻底黑了。但古玩街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连成一条河,流向远处,流向那些还在等着的人。

第二批遣返的人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冬了,十个老人,从三个不同的国家送回来,最年轻的六十八岁,最年长的八十七岁,飞机落地的时候,省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落在停机坪上,很快就化了。

陈默站在到达大厅里,隔着玻璃看着那架飞机慢慢滑过来。老贺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新棉袄,是王小花帮他选的,暗红色,他说太艳了,王小花说好看,他就穿了。

老人一个一个出来,有的自己走,有的坐轮椅,有的被人扶着,他们都很老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动作迟缓,但他们都在看,看着这个机场,看着这些人,看着外面的雪。

陈默一个一个对名字,十个名字,十个人,都回来了。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个老头,很瘦,佝偻着背,走路很慢。他走到出口,停下来,看着外面的天,雪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让雪落着。

陈默走过去,“您是刘大牛?”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是我。”

“我送您去康复中心。”

刘大牛摇摇头,“不去,我要回家。”

陈默愣了一下,“家在哪儿?”

刘大牛想了想,“柳叶巷,十七号。”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柳叶巷十七号,已经拆了,盖了新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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