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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父与子(二)


尽管帽檐压低,尽管脸上有污迹,尽管那身工装让他看起来像个青涩的学徒工,但林大山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个微微蹙眉、全神贯注倾听的侧影,那股子沉静专注的神态,绝不会错!

林安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一边快速听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苏联老专家说话,一边时不时地点头。

然后用清晰、平稳、但林大山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向旁边的技术副科长陈明转述。

陈明一边听,一边在手里的本子上记录,偶尔低声和林安交流两句,林安再转向苏联专家,用那种外国话解释或询问。

林大山僵在原地,耳朵里机器的轰鸣、金属的撞击、人声的喧嚷仿佛瞬间消失了,只剩下儿子那陌生又熟悉的、流利的外语声。

他看着儿子站在那些平时他需要仰视的厂领导、技术大拿和外国专家中间,神情自若,对答如流,俨然是沟通的核心。

他看到那个看起来很威严的苏联老专家,在听完林安的翻译后,点了点头。

甚至还伸手拍了拍林安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林安则回以一个略带腼腆但沉稳的微笑。

那一瞬间,林大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猛地松开,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冲得他眼眶发酸,鼻子发堵。

这还是他的儿子吗?那个在家里沉默寡言、只会在灯下啃书本的儿子?那个需要他每月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供他上学的儿子?

那个他曾经担忧太过瘦弱、将来不知能干什么的儿子?

可现在,他就站在那里,站在这个全厂最核心、最重要的新设备旁边,和那些高鼻深目的外国专家、和厂里的头头脑脑们站在一起。

用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说着关乎这台“大家伙”能不能顺利转起来的大事!周围那些技术员、领导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个孩子,而是看一个可靠的、不可或缺的同伴!

震惊、陌生、难以置信,然后是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巨大骄傲和自豪!

他的儿子!他林大山的儿子!真的有出息了!不是街坊邻居嘴上说的那种“出息”,是真刀真枪、站在国家建设第一线、被所有人需要的出息!

他想喊一声,想冲过去仔细看看儿子,问问他累不累,吃得好不好,睡在哪儿。

但双脚却像焊在了地上,喉咙也像被堵住了。

他怕自己这一身油污的老工装,怕自己这张布满风霜的、黝黑的脸,出现在那个“高级”的圈子里,会给儿子丢脸,会打扰儿子的“正事”。

他就那样,像个真正的局外人,远远地站在一堆半成品钢材后面,隔着忙碌的人群和飞溅的焊花,贪婪地、痴痴地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直到有工友推着满载工具的小车经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林大山才猛地回过神来,像做贼似的,慌乱地低下头,用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潮湿的眼角。

然后,推着自行车,悄无声息地、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这片让他心潮澎湃的区域。

林大山没有回车间,也没有回家,而是推着车,在厂区一个僻静的角落,蹲了许久。

一支接一支地抽着劣质的旱烟,直到心情慢慢平复。

下午上班,他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走向自己的钳工台,拿起熟悉的工具。

但这一整天,他干活格外卖力,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似乎都带着一股不同以往的劲头。

同组的工友老赵打趣他:“老林,今儿个劲头足啊,捡着钱了?”林大山只是憨厚地咧咧嘴,没说话,但眼角深刻的皱纹里,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光亮。

下班后,他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厂区外的小合作社,用刚发的、还带着体温的几张毛票,买了半斤平时舍不得买的酱猪头肉,又打了一小壶散装白酒。

晚上,当王桂芬看着桌上那盘油光锃亮的猪头肉和那壶酒,又看看丈夫不同寻常的、带着红晕和压抑兴奋的脸。

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他爹,你这是……碰上啥喜事了?安子……有信儿了?”

林大山端起小小的酒杯,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哈出一口热气,看着桌上眼巴巴望着肉的两个儿子和小女儿。

脸上露出一个极少见的、近乎灿烂的笑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看见了。我在新车间看见安子了。

好小子!真给他爹长脸!”他没说具体看到了什么,但那神情,那语气,那眼里的光彩,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连忙用围裙擦着眼角,不住地点头:“好,好……安子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一边说,一边把最大块的肉夹到丈夫碗里,又给孩子们分。

林大山却把碗里的肉又夹给了林静、林健和林康,自己只夹了一小块,慢慢嚼着,仿佛那粗粝的猪肉,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一晚,林家东厢房那盏昏黄的灯下,弥漫着久违的、踏实而充满希望的暖意。

而林安,对此一无所知。他完全沉浸在紧张繁重的翻译工作中,正为某个齿轮箱的定位精度,与苏联专家和中方技术人员进行又一轮细致而严谨的磋商。

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机油沾污了他的双手,但林安的眼神专注而明亮,心中充满了将所学化为所用的充实感。

他不知道,在那个熟悉的轧钢厂里,在一个堆满钢铁与油污的角落,他的父亲,曾像一个最虔诚的观众,远远地、无声地,观看了一场关于他成长的、最震撼的演出。

这场演出,没有台词,没有掌声,却在一个老工人父亲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也奠定了一份沉甸甸的、无可动摇的骄傲。

父子俩,在同一片厂区的天空下,以各自的方式,为国家建设这台庞大的机器,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一个在轰鸣的车间里,用精湛的技艺打磨着钢铁的骨骼;一个在技术的核心区,用精准的语言架设着沟通的桥梁。

他们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但血脉的纽带和那份深沉的、不善言辞的爱与骄傲,却在这一刻,穿越了机器的喧嚣和语言的隔阂,悄然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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