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进了水槽,她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站着,脸色有些发白。
林安……那个曾经在院里沉默寡言、只会埋头读书的少年,现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
跟苏联专家在一起工作?这距离她每天洗衣做饭、伺候婆婆丈夫、算计着每一分钱的日子,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贾张氏撇了撇嘴,三角眼里闪烁着嫉妒和不忿的光,小声嘀咕:“哼,瞎猫碰上死耗子!
谁知道是走了啥狗屎运,还是巴结了哪个领导?一个半大孩子,能懂啥技术?别是去装样子的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却格外清晰。
不少邻居听了,脸上也露出将信将疑、或是复杂的神色。
羡慕有之,惊讶有之,但像贾张氏这样直接泼冷水的,也代表了部分人的心理——
不愿意相信,或者说不愿意接受,一个曾经不如自家、甚至需要他们“同情”的邻居孩子,突然就爬到了他们难以企及的高度。
王桂芬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猛地拉开门走了出来,脸上又是惊又是喜,还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担忧:“他二大爷,您……您说的是真的?安子他真的……在机床厂?还跟苏联专家……”
“那还能有假?”刘海中见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尤其是林家人的反应,心里那点扭曲的满足感得到了一些补偿。
但看到王桂芬那惊喜交加的样子,又觉得更不是滋味,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点酸溜溜,“大山家的,你们家安子可真是出息大发了!
这大学上的,都能跟外国专家搭上话了!以后毕业了,那还了得?怕不是要当大官?”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林大山拖着疲惫的身子下班回来了。
他今天在轧钢车间忙活了一天,满身油污,脸上带着倦容。一进院,就感觉气氛不对,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怪怪的。
“咋了?都看我干啥?”林大山莫名其妙。
“大山!你可回来了!”刘海中立刻像找到了新的宣泄对象,嗓门更大了
“你快说说,你家安子到底是咋回事?不是在北大好好念书吗?怎么跑到红星机床厂,给苏联老毛子当起翻译来了?这事儿你知道不?”
林大山一愣,满脸茫然:“安子?机床厂?翻译?我不知道啊!他不是在学校吗?”
他看向王桂芬,王桂芬也是一脸激动和茫然,冲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看!连你这个当爹的都不知道!”刘海中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里带着一种
“你看你家孩子翅膀硬了,连爹妈都瞒着”的意味
“这说明啥?说明人家现在能耐大了!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说一声!啧啧……”
林大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在乎儿子是不是“能耐大了”,他在乎的是儿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才会从学校跑到工厂去。
而且,听刘海中的描述,那场面似乎挺……“出风头”的?这让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心里有些不安。
“他二大爷,您看清楚了?真是安子?没认错人?”林大山沉声问,眉头紧锁。
“绝对错不了!我这两只眼睛,看得真真儿的!”刘海中拍着胸脯保证
“穿着工装,戴着帽子,脸上还有点油污,但那就是安子!那眉眼,那身板,错不了!不信,你明儿自己去红星机床厂,新车间那边瞅瞅!一准儿能看见!”
林大山沉默了,他看着周围邻居们各异的目光——有羡慕,有惊讶,有怀疑,有嫉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儿子有出息,他当然高兴。
可这“出息”来得太快,太突然,太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抛头露面”、甚至可能“担责任”的方式,让自己这个当爹的,在骄傲之余,更多的是担心和一种莫名的压力。
“行,我明儿个上班前,绕过去看看。”林大山闷闷地说了句,不再理会刘海中和其他人探究的目光,转身进了自家屋。
王桂芬也赶紧跟了进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些嗡嗡的议论声。
屋里,林健和林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嬉闹。
林大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爹,安子他……”王桂芬又是高兴又是担心,话都说不利索了。
“别说了。”林大山打断她,吐出一口浓烟,“明天我去看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话虽如此,但他握着烟杆的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儿子,你到底在干什么?那机床厂,那苏联专家,是你一个学生娃能掺和的吗?万一出点岔子……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大山比往常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出门。
林大山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自己所在的轧钢车间,而是在厂区错综复杂的道路上拐了几个弯,朝着厂区另一端、最近被划为“重点区域”、日夜灯火通明、机器声最响的那片新厂房走。
那里,正是引进苏联新型齿轮生产线、进行安装调试的红星轧钢厂新车间所在地。
作为厂里的老钳工,林大山对这片厂区熟得不能再熟。
但最近几个月,那片区域被严格管理,非相关人员不得靠近,自己也只是远远听过动静,知道是了不得的新设备,有外国专家在。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个在北大学外国话的儿子,竟然会出现在那里,还成了能和外国专家“平起平坐”说话的翻译!
心里乱糟糟的,脚下却蹬得飞快。当他靠近那片被临时围挡隔开的区域时,心脏砰砰直跳,手心都出了汗。
门口有保卫科的同志站岗,林大山停下脚步,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又指了指里面,含糊地说:“同志,我是三车间的林大山,过来……有点事,找技术科的老陈。”他报了个相熟的技术员名字。
站岗的同志认识他这个厂里的老人,又看他一脸焦急不似作伪,加上最近确实有不少技术员和工人在里面帮忙,便挥挥手放行了:“林师傅啊,进去吧,别乱跑,注意安全。”
林大山道了谢,走进围挡。
里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崭新的车间,比他平时工作的老车间宽敞明亮得多。
巨大的行车吊着沉重的钢铁部件在空中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地面上,穿着各种工装的人们忙碌着,焊花四溅,扳手叮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金属和新鲜油漆混合的刺鼻气味。
林大山的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嘈杂的现场,人很多,声音很杂,一时找不到目标。正焦急间。
他听见靠近那台最庞大的、银灰色新机床附近,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弹舌音的外国话,以及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却用着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在快速应答的声音。
林大山的心猛地一抽,循声望去。
只见那台庞大的新机床旁,围着七八个人。
几个穿着深色呢子大衣、戴着皮帽、身材高大的外国人站在最里面,正指着机床某个复杂的部位,表情严肃地讨论着。
旁边是厂里的技术科长、副科长,还有几个林大山眼熟的技术骨干,都屏息凝神地听着。
而在这些人的中间,一个穿着不合身的蓝色工装、戴着同样显得有些大的工作帽、脸上还蹭了些油污的瘦高身影,正侧对着林大山的方向。
是林安!俺的儿子!(俺是哪里的自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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