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莫斯科大学学生代表团来访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未名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在西语系,尤其是俄语专业,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虽然正式通知尚未下达,但一些风声和准备工作已经开始,被选中的学生代表名单也成了私下里热议的话题。
林安的名字,不出意外地出现在了这个短名单上。
起初,一些高年级的师兄师姐还有些疑虑和不服气。一个刚入学一个月、年仅十四岁的新生,有什么资格代表北大、代表西语系去接待外国友人?
但很快,林安在顾明远教授课上、在公共大课上、甚至在系内小范围的表现。
被知情者“不经意”地透露出来,质疑声便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奇、观望甚至隐隐期待的心态。
林安自己,则尽量不去理会这些议论,按照外事处和系里的初步要求,开始有意识地强化自己的俄语口语和听力,尤其是日常交流用语和涉及学校、北京风物的词汇。
林安找出了沈文渊留下的、一些关于苏联社会文化概况的笔记和剪报,仔细研读。
同时,有空就向顾明远教授请教了一些接待外宾的注意事项和文化差异。
这天下午,只有一节自习课。
林安从图书馆出来,觉得有些头昏脑涨,便信步走到了未名湖畔,想吹吹风,清醒一下。
秋日的未名湖,别有一番萧疏静谧的美。湖水澄澈,倒映着高远的蓝天和岸边金黄的银杏、火红的枫叶。
湖边行人不多,只有几对看起来像是教师或高年级学生的男女在漫步低语,还有几个孩子在远处追逐嬉戏。
林安沿着湖边的石子路慢慢走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走到一处伸入湖中的小小半岛,那里有一张临水的长椅,正对着波光潋滟的湖心岛。
他走过去,刚要坐下,却发现长椅另一端,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也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是顾明远教授。
他今天没有穿上课时那身挺括的中山装,而是换了一件半旧的灰色夹棉长衫,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毛线开襟坎肩,手里拿着一卷书。
看起来像是课后在此小憩读书。
“顾教授。”林安连忙站定,恭敬地问好。
顾明远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合上书卷,指了指身边的长椅空位:“是林安啊。坐吧,不用拘束。”
林安道了谢,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既不失礼,也保持了恰当的空间。
“下午没课?”顾明远将书放在膝上,目光温和地望向湖面。
“是,出来透透气。”林安答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秋风掠过湖面、吹动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鸽哨。
“听说,你被系里选中,参与接待苏联学生代表团?”顾明远忽然问道,语气很随意。
“嗯,刘书记找我谈过话,我答应了。”林安点头。
“心里有底吗?”顾明远转过头,看着他。
林安犹豫了一下,坦诚道:“有点紧张。怕自己水平不够,说错话,或者听不懂,给学校丢脸。”
顾明远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理解和宽慰:“紧张是正常的,第一次面对外宾,谁都会紧张。
你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是好事。
但也不必妄自菲薄。系里选你,自然有选你的道理。
你的语言基础,尤其是对语言规范的重视和敏感,在同龄人中是突出的。这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湖心,声音平缓而深远:“不过,接待外宾,语言只是工具,是桥梁。
更重要的是,桥对面是什么,以及,你想通过这座桥,传递什么,又得到什么。”
林安认真地听着。
“苏联,是我们的老大哥,是社会主义阵营的领头羊。
我们向他们学习先进的科学技术,学习建设社会主义的经验。
这次来的,是莫斯科大学的青年学生,是苏联未来的栋梁。
与他们的交流,是青年之间的对话,也是两种文化、两个国家未来的对话。”
顾明远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你要记住,你不只是林安,你是燕京大学的学生,更是新中国的青年代表。
你的一言一行,在对方眼里,都可能被放大,被解读。
所以,要沉稳,要大方,要不卑不亢。
该介绍的就热情介绍,该回答的就清晰回答,不懂的或者不该说的,就坦诚说明。
真诚,是最好的沟通方式。”
“我明白,顾教授。”林安郑重地点头。
“另外,”顾明远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
“这也是一个极好的学习机会。近距离观察苏联同龄人的思维方式,言谈举止,了解他们的教育,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理想。
语言是活的,是在这样的实际交流中,才能真正掌握其精髓,理解其背后的文化逻辑。
你未来的志向……不是想从事外交相关的工作吗?”
林安心头一震,惊讶地看向顾明远。他从未对任何人明确说过这个志向,只在苏晚晴的语文课上含糊提及,顾教授怎么会知道?
看到林安惊讶的表情,顾明远微微一笑:“文渊兄在给我的信中,曾隐约提及,他收了个了不得的学生,心有大志。
结合你在课堂上的表现,和你对国际时事的关注,不难猜测。”
原来沈老师曾向顾教授提起过自己……林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更加感念师恩。
“外交工作,千头万绪,但根基无非两条:
一是对本国国情的深刻理解和坚定立场,二是对他国语言、文化、历史、社会的透彻了解与尊重。
而这一切,都要从最基础的语言学习和跨文化沟通开始。”顾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林安心上。
“这次接待,就是一次小小的、却是真实的跨文化沟通实践。
用心去体会,去观察,去思考。这比你读十本教科书,收获可能更大。”
“学生谨记教诲。”林安深受触动。
顾明远的话,为他即将面对的挑战,指明了方向,也拔高了意义。
“嗯。”顾明远点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
顾明远重新拿起膝上的书卷,却并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望着湖面,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缓缓说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欧洲求学。亲眼目睹过强权欺凌,也感受过作为弱国子民,在异国他乡所遭遇的种种不公与轻视。
那时候就想,若有一天,我们的国家强大了,我们的年轻人走出去,也能挺直腰杆,平等地与世界对话,那该多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但林安却从中听出了深沉的情感。
“现在,这一天,似乎正在到来。国家新生,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你们这一代,是幸运的,也是责任重大的一代。”顾明远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安
“林安,你很年轻,有天赋,有机遇。文渊兄为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燕园为你提供了广阔的舞台。
好好珍惜,好好努力。未来,世界很大,舞台也很大。
但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根本,忘了你为什么而学,为谁而学。”
夕阳的余晖,穿过稀疏的树梢,洒在顾明远清癯而坚毅的侧脸上,也洒在波光粼粼的未名湖上。
这一刻,这位平时严谨寡言的老教授,在林安眼中,仿佛与这古老的燕园、与这片承载了无数家国情怀的湖水,融为了一体。
“学生……定当铭记。”林安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站起身,对着顾明远,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不仅仅是师礼,更是一种对前辈风骨、对国家情怀的崇高敬意。
顾明远安然受了他一礼,然后摆了摆手,温和地说:“去吧。好好准备。记住,平常心,真诚以待即可。”
林安再次道谢,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回头望去,顾明远依旧坐在那长椅上,重新打开了书卷,金色的夕阳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沉静的光晕,与未名湖的秋色,构成了一幅永恒而动人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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