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二月二,龙抬头。天气总算有了点开春的意思,虽然早晚还凉,但中午的日头已经有些暖意,背阴处的残雪化成了黑乎乎的泥水,顺着胡同的沟沿流淌。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里,年节的气氛彻底散了,生活又回到了为柴米油盐奔忙的日常轨道。
贾东旭和秦淮茹新婚的甜蜜劲儿过去了些,贾张氏那高八度的嗓门又时常在院里响起,多半是数落秦淮茹做饭咸了淡了,或者衣裳没洗干净。
傻柱对秦淮茹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似乎被贾东旭隐隐察觉,两人在厂里食堂碰面时,气氛总有些微妙,许大茂依旧吊儿郎当。
林安的生活依旧规律而充实,学校、图书馆、家,三点一线。
沈文渊的教导和图书馆浩瀚的藏书,让他在知识的海洋里如鱼得水。
初中课程早已消化完毕,高中数理化的自学进度惊人,已经开始啃一些大学预科的微积分和普通物理。
语文、历史方面,在沈文渊的引导下,他已不再满足于课本,开始有意识地阅读一些思想性、理论性的文章和书籍,虽然理解尚浅,但视野已悄然打开。
家里的日子,因为他在图书馆稳定的十块钱补贴,加上偶尔帮街道或邻居做点抄写、统计的零活,宽裕了不少。
至少,弟妹们碗里的粥稠了,脸上有了红润,王桂芬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许多。
林大山在厂里似乎也更顺心了些,听他说,车间主任偶尔会叫他去看一些简单的图纸,虽然还是看不懂那些俄文标注,但至少不再完全抓瞎。
这天是周六下午,图书馆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轻咳。
林安正在二楼一间偏僻的阅览室里,整理一批新近接收的、建国前出版的旧期刊。这些纸张脆弱,墨迹斑驳,需要极其小心地除尘、展平、分类。
林安手戴着白手套,动作轻柔专注,仿佛手下不是故纸堆,而是易碎的琉璃。
老周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小林,楼下有人找,说是你们院儿的。”
林安有些意外,摘下白手套,拍了拍身上的浮灰:“谁啊,周老师?”
“姓许,说是轧钢厂的放映员。”老周说,“看着挺精神的。”
许富贵?林安心头一跳。这位院里“见多识广”的许叔,怎么找到图书馆来了?他们两家素无深交。
“我下去看看。”林安对老周点点头,走下楼梯。
许富贵果然站在柜台旁,他没穿那身显得体面的蓝呢子中山装,换了件半旧的藏青色工装式棉袄,但头发依旧梳得油亮,一丝不苟。
手里夹着根“大前门”,没点,只是习惯性地在指间转动。看见林安下来,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圆熟又带着点矜持的笑容。
“安子,正忙着呢?”许富贵先开口,语气熟稔。
“许叔。”林安礼貌地打招呼,“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有事?”
“有点小事,想请你帮个忙。”许富贵看了看四周安静的环境,压低声音,“这儿说话不方便,咱们外头聊聊?”
林安心中警惕更甚,面上不显,点点头:“好。”
两人走出图书馆,来到旁边一条平时少有人走的背阴胡同。
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在布满苔痕的旧墙根投下光影。
“安子,听说你在这儿跟着沈馆长学习,长进不小啊。”许富贵没急着说事,先捧了一句。
“沈馆长看我勤快,让我帮忙打打下手,整理整理书,顺便学点东西。”林安回答得很谦虚,也很有分寸,绝口不提“拜师”二字。
“沈馆长是大学问家,你能跟着他,是造化。”许富贵点点头,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是这么回事,安子。你也知道,许叔在厂里是放映员,不光咱们轧钢厂,附近几个厂子、街道、学校,放电影的事都归我们管。”
林安静静听着,知道重点要来了。
“放电影,不光是把机器架起来,片子放出去就完事了。”许富贵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烟灰,语气认真了些
“得有解说!特别是现在,上边要求高,电影放之前,放中间,放之后,都得结合当前形势,说几句鼓舞人心的话。
有时候还得根据电影内容,编点简单的活报剧、小段子,配合着放,效果才好!”
他顿了顿,看着林安:“以前这些解说词、小剧本,都是我自己瞎琢磨,或者找厂里宣传科那几个笔杆子帮忙。
可最近任务多,要求也变了。他们写的东西,要么太文,老百姓听不懂;
要么太死板,没味道,达不到宣传效果。我这一琢磨啊,就想到了你。”
林安眼神微动:“我?”
“对!”许富贵肯定地点头,“你这孩子,我观察过,院里那回找白面,脑子就活泛。
读书又好,记性肯定不差。
关键是你常年在图书馆这种地方,看的书多,见识广,肚子里有墨水!
写点通俗易懂、又有点味道的宣传稿、小剧本,肯定比那些老八股强!”
许富贵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安子,许叔不跟你绕弯子。这活儿,有点政治性,但也不难。
主要就是把握个方向,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把上边的精神讲明白,把电影里的好思想烘托出来。
你文笔好,心思细,肯定能行!”
林安没有立刻接话,许富贵描绘的“前景”听起来不错,既能锻炼笔头,又能接触宣传口的东西,说不定还能拓宽人脉。
但他深知许富贵为人精明算计,绝不会做亏本买卖。
“许叔,您太看得起我了。”林安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我就是个学生,平时写写作业还行,这种宣传稿、剧本……我没接触过,怕写不好,耽误您的正事。”
“哎,谁天生就会?”许富贵一挥手,“不会可以学嘛!这样,许叔不让你白忙活。”
许富贵左右看看,确定无人,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不由分说塞到林安手里。
“这里是五块钱,算是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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