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都过了正月,北平——如今该叫北京了——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还带着去岁寒冬的凛冽。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只有墙角背阴处残留的肮脏雪堆,和光秃秃的树枝上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芽苞,提醒着人们,季节终究是在更替。
林安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棉袄已经洗得发硬,袖口和肘部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
林安脚步稳健,走向市立图书馆的方向。又长了一岁,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拔高了些许,肩膀也有了点撑起衣服的轮廓,只是依旧清瘦,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
图书馆里比外面更冷,高大的书架和水泥地面吸走了本就稀薄的热气。
老周在柜台后面跺着脚,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小林来啦?这天儿,真够劲。”老周搓着手打招呼
“沈馆长在楼上呢,刚还问起你。”
“周老师早。”林安礼貌地点头,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沿着熟悉的木质楼梯上楼。
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沈文渊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林安敲了敲门。
“进来。”沈文渊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安推门进去。沈文渊正坐在书桌后,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旧棉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手里握着一杯热水。
他看起来比去年冬天时更清瘦了些,脸颊凹陷,但眼睛依旧锐利清明。
“老师。”林安恭敬地问好,目光落在沈文渊身上,带着关切
“您咳嗽了?是不是受了寒?”
“老毛病,不碍事。”沈文渊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年前让你看的那本《书目答问》,可有什么心得?”
林安坐下,略一沉吟,便有条不紊地谈了起来。
从《书目答问》的体例、作者张之洞的学术倾向,到其中提到的经史子集重要典籍的流变与版本优劣,再到此书在近代目录学史上的地位。
林安语速平缓,引据清晰,不仅复述了书中的要点,还结合了沈文渊之前讲授过的其他知识,提出了几点自己的、虽然稚嫩但颇有见地的疑问。
沈文渊听着,微微颔首,咳嗽似乎也缓和了些。
等林安说完,他放下水杯,没有立刻点评学问,而是问道:“近来学校里,可有新鲜事?”
林安知道老师问的不仅是学校,更是想了解外面的风向。
他想了想,道:“学校组织学习了《人民日报》元旦社论,强调要巩固革命成果,发展生产,厉行节约。
苏老师……苏晚晴老师课上,也更多结合时事讲课文,比如最近讲《谁是最可爱的人》,就联系了抗美援朝前线的情况。
同学们课余,常议论国家建设,热情很高。”
沈文渊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砂杯壁。
片刻,沈文渊缓缓开口:“热情高,是好事。国之新生,百废待兴,正需要这股子朝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热情之外,更需冷静头脑,独立思辨。林安,你可知,为何我总让你读史,读那些故纸堆里的陈年旧事?”
林安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这是老师要训话了。“学生愚钝,请老师教诲。”
“读史,非为慕古,乃为鉴今。”沈文渊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朝代更迭,兴衰往复,其间人事代谢,思潮起伏,皆有脉络可循。你看今日之种种口号、运动、热潮,放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又一轮潮起潮落。
身处其中,易被裹挟,随波逐流。唯有知晓来路,明白兴替之理,方能于浪潮中,保持一分清醒,守住一点本心。”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林安:“你记性绝佳,学东西快,这是天赐之福,亦是天降之责。
福在你能以远超常人之速,积累学识,开阔眼界。
责在……你需比别人更早明白,学问为何而学,力气往何处使。
莫要只做一只硕大的书虫,食尽天下之字,却不知字外尚有天地,尚有黎民,尚有你自己的一颗心该安放何处。”
林安心头凛然。
沈文渊这番话,看似泛泛而谈,实则句句有所指。
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因为拥有了超常的记忆力和学习能力,就迷失在知识的海洋里,变成只知存储、不知运用的“书橱”。
更是在告诫自己,在这个新旧交替、思潮涌动的时代,要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不要人云亦云,盲目跟从。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林安郑重道,“读书明理,知古鉴今。学生定当时时自省,不忘根本。”
“根本……”沈文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的根本,在何处?”
林安没有丝毫犹豫:“在学生家中,父母弟妹,衣食温饱;
在学生心中,不负所学,不负师恩;
在学生脚下,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出一条能让家人安心、让自己无愧的路。”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说了最实在的“家人温饱”,最朴素的“不负所学”,和最具体的“走出一条路”。
但这恰恰是沈文渊想听到的,这个年纪的孩子,若张口家国天下,闭口远大理想,反而显得虚浮。
林安的回答,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务实,他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至少,眼下最迫切的是什么。
沈文渊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脚踏实地,好。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你家中境况,我略知一二,晚晴同我说过。
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但清贫中,志不可短,气不可夺。”
沈文渊顿了顿,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推到林安面前。“这个,你拿去。”
林安双手接过,笔记本很旧,边角磨得起毛,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林安翻开里面是用工整的蝇头小楷抄写的内容,不是常见的诗文或笔记,而是一些关于学习方法、时间管理、乃至身体锻炼的要点心得。
字迹清隽有力,是沈文渊的笔迹。
“这是我早年求学时的一些愚见,未必全对,但或可参考。”
沈文渊的声音缓和下来
“你天资虽好,但身体是根本。看你身形单薄,平日要注意饮食起居,不可一味苦读。
后面几页,是我早年习练的一套简单的导引之术,每日晨起或睡前练上片刻,可强身健体,凝神静气。”
林安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纸张,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这不仅仅是学习方法,更是老师对他这个学生无微不至的关怀,从学业到身体,从思想到生活。
“多谢老师!”林安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坐。”沈文渊示意他坐下,又问道
“你如今课业如何?按部就班,怕是不能尽展你所长了。”
林安知道老师问的是他超前学习的情况,如实答道:“初中的课程,已经大致掌握。高中的课本,也在图书馆里找了一些来看。只是有些地方,无人指点,难免困惑。”
沈文渊沉吟片刻:“学校那边,按部就班即可,不必强求出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还年少,根基未稳,不必急于引人注目。
至于高中课业,乃至更深……”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书籍,“我虽老朽,早年于数理亦有些涉猎。
你若有疑难,可记下来,每周来此,我可为你略作讲解。
此外,图书馆中,也有些旧时大学预科的教材和参考书,虽已过时,但基本原理相通。
你可自行取阅,若有不懂,再来问我。”
这几乎是为林安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知识殿堂的方便之门!
不仅提供个别辅导,还允许他接触更高层次的书籍!
“学生……学生定当努力,不负老师厚望!”林安声音有些发颤。他知道这份信任和期许有多重。
沈文渊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学问之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外力终究是辅助,关键还在你自己。
切记,戒骄戒躁,沉潜用功。如今外面……”他话未说尽,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风雨欲来,多学些本事,多长些见识,总是好的。
将来无论风云如何变幻,腹中有诗书,手中有技艺,心中存道理,总能有立身之地,护得你想护之人。”
“风雨欲来……”林安心中一动,隐隐捕捉到老师话语里更深层的忧虑。
结合前世模糊的历史记忆,他知道未来的岁月不会平静。
沈文渊这是在提醒他,要未雨绸缪,积蓄力量。
师徒二人又聊了片刻,沈文渊问了问林安家里近况,得知他家用他图书馆的补贴和平时零碎收入,这个冬天总算没再为煤和粮发愁,面色稍霁。
“持家不易,你能为父母分忧,很好。”沈文渊最后说道
“但切莫因此耽误了正业,你如今最要紧的,还是读书明理,增长才干。
家中琐事,量力而为即可。若有难处,不必硬扛,可来寻我,或告知晚晴。”
“学生明白。”林安用力点头。
从图书馆出来,天空依旧阴沉,寒风依旧刺骨。但林安心里,却仿佛燃着一团温暖而坚定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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