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落地
港城的风是黏腻的。
带着一股海腥味和亚热带特有的湿热，即便是在初冬，也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湾流G650平稳降落在赤鱲角机场的私人停机坪。
舱门打开，裴九安率先走下舷梯。他换了一身更适合港城气候的深蓝色丝绸衬衫，领口微敞，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和那串标志性的沉香佛珠。
即便是在遍地豪门的港城，裴九安这张脸，依旧是通行证。
“九爷！好久不见！”
停机坪上，一列黑色的劳斯莱斯车队早已等候多时。为首的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他是霍家的二少爷，霍景川。霍家是港城的老牌豪门，也是裴家在港城多年的盟友。
“景川。”裴九安淡淡地点了点头，转身，极其绅士地向身后伸出手。
沈离搭着他的手走下飞机。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丝风衣，内搭黑色吊带长裙，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却更显出一种慵懒的破碎感。
霍景川的墨镜滑下来半截，吹了声口哨：“这就系（是）传说中的嫂子？九爷，你眼光真系（是）冇得顶！”
“沈离。”裴九安言简意赅地介绍，随后揽住沈离的腰，“这位是霍二少，在港城，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事。”
“嫂子好！”霍景川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眼神清明，对沈离的态度还算恭敬。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客气。
“二哥，这就是那个从内地来的‘北—姑’？”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车队后方传来。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身穿香奈儿高定套装、踩着十厘米恨天高的年轻女人。她长得很美，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艳丽，但看向沈离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敌意。
霍斯燕。霍家大小姐，也是港城出了名的刁蛮名媛。据说当年裴九安在港城时，她曾疯狂倒追过，甚至扬言非他不嫁。
“斯燕！乱讲乜嘢（什么）！”霍景川皱眉呵斥。
霍斯燕根本没理会二哥，径直走到裴九安面前，瞬间换上了一副娇嗔的笑脸，伸手就要去挽裴九安的胳膊：
“九安哥，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我都等你好久了，今晚特意在半岛酒店订了位……”
裴九安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顺势将沈离揽得更紧了些，语气淡漠疏离：
“霍小姐，请自重。我太太胆子小，怕生。”
霍斯燕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变。她转头看向沈离，目光像X光一样把她从头扫到脚。
虽然沈离这身衣服也是高定，但在霍斯燕眼里，内地来的女人，总是带着股土气。
“太太？”霍斯燕用一口流利的、语速极快的粤语跟旁边的保镖嘲讽道，“不过是运气好上位的大陆妹罢了。看她那样子，听得懂粤语吗？别一会儿吃饭连菜单都看不懂，给我们霍家丢人。”
她笃定沈离听不懂，语气极尽刻薄。
周围的几个保镖低着头，不敢接话，但眼神里也透着几分看好戏的神色。
沈离神色平静，仿佛真的没听懂。
“上车吧。”裴九安眉头微蹙，显然也听到了那几句刺耳的话，刚要发作，却被沈离轻轻按住了手背。
沈离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神示意：我自己来。
……
半岛酒店，顶层餐厅。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窗外铺陈开来，璀璨如钻。
霍家为了接风，包下了整个顶层。霍斯燕作为东道主，特意坐在了裴九安的对面，而沈离则被她“无意”安排在了角落的位置。
“九安哥，尝尝这个，这是我想尽办法才订到的吉品鲍，二十头的。”
霍斯燕热情地布菜，完全无视了沈离的存在。
就在这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推到裴九安面前，却看着沈离，语气炫耀：
“对了，听说沈小姐是开拍卖行的？正好，我前几天在苏富比拍了一枚清代的点翠发簪，花了三百万。沈小姐既然是行家，不如帮我看看？”
她嘴上说是“看看”，实际上就是想给沈离个下马威。如果沈离看不懂，或者是说错话，那就是在裴九安面前丢脸。
裴九安把盒子打开。
一支蓝盈盈的发簪躺在丝绒上，色泽艳丽，在此刻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这就是点翠？”霍景川凑过来看了一眼，“真漂亮。”
“那当然。”霍斯燕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可是用了八十只翠鸟的羽毛才做成的，现在的工艺根本做不出来。沈小姐，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离。
沈离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她没有去拿那支发簪，只是隔着距离，淡淡地扫了一眼。
“霍小姐这三百万，怕是打了水漂。”
沈离一开口，用的竟然是，发音圆润，比起霍斯燕那种带着点懒音的港普，更加优雅动听。极其标准、地道的老派粤语。
霍思燕愣住了：“你……你会讲白话？”
沈离没有理会她的惊讶，继续用流利的粤语说道：
“清代的点翠，用的是翠鸟背部和翅膀的亮蓝色羽毛，经过百年的氧化，颜色会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宝蓝色’，且羽毛纹理细腻。但霍小姐这支……”
她指了指发簪边缘一处极细微的翘起：
“颜色过于鲜亮，且在灯光下有‘塑料感’的反光。这是典型的‘染色鹅毛’代替翠鸟毛的仿品。而且……”
沈离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霍斯燕：
“点翠工艺的胶水，古代用的是鱼鳔胶。但这支簪子，隐约有一股化学胶水的酸味。这是上周才出厂的‘大兴货’（假货）。在罗湖商业城，三百块一支，不能再多了。”
“噗——”
正在喝水的霍景川一口喷了出来，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三百块？哈哈哈哈！三百万买个三百块的货，阿妹，你真是‘水鱼’（冤大头）啊！”
霍斯燕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恼：“你胡说！这是苏富比……”
“苏富比不会拍这种一眼假的地摊货。”裴九安淡淡地补了一刀，“应该是你自己被人骗了，或者是……想拿假货来试探我太太的眼力？”
他特意咬重了“太太”二字。
霍斯燕咬着嘴唇，眼眶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本想羞辱沈离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结果小丑竟是她自己。
沈离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里面的红酒，看着窗外的维港夜景，眼神有些恍惚。
她会粤语，是因为小时候父亲经常用粤语念诗给她听，还会哼唱一些老的粤剧折子戏。那时候她不明白，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父亲为什么会有这么地道的口音，甚至对港城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父亲总说，那是他年轻时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如今站在这片土地上，她隐约觉得，父亲当年藏在心底的那个秘密，或许就埋在这座不夜城的某个角落。
“霍小姐，”沈离收回思绪，转过头看着霍斯燕，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以后这种三百块的东西，就不要拿出来在裴先生面前现眼了。毕竟……”
她微微一笑：
“我们琅嬛拍卖行收废品，也是有门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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