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困兽
“吱——”
急促的刹车声在裴家别馆的庭院里响起。
黑色迈巴赫刚驶出车库不到十米,就被迫停了下来。
裴九安坐在后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车前却突然冲出来几个人影,死死拦住了去路。
是裴家的管家,身后还跟着几个神色慌张的佣人。
“九爷!不能走啊!出事了!”
管家扑到车窗边,声音都在发抖。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又发病了!这次她拿了把剪刀,说要去找大少爷,谁拦着就扎谁!已经伤了两个保镖了!”
裴九安握着门把手的手猛地收紧,青筋暴起。
温絮。
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闭了闭眼,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暴戾情绪再次翻涌上来,甚至比刚才更甚。一边是那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一边是发了疯的大嫂,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
“回去。”
良久,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车子重新倒回车库。
裴九安大步流星地冲进主楼,刚一进门,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声。
“放我出去!我要去找他!他在等我……他在火里等我!”
裴九安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大步冲向暗门。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一片凌乱,能砸的东西都被砸了。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女人正缩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支被折断的画笔,笔尖锋利,正对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划下去。
“大嫂!”
裴九安瞳孔骤缩,冲过去一把夺下她手里的画笔。
那是温絮。
曾经名动京城的温家大小姐,如今却像个疯子一样,披头散发,眼神涣散。
“别拦我……他在叫我……九安,你听见了吗?长青在叫我……”
温絮死死抓着裴九安的袖子,指甲陷进他的肉里,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恳求。
“我要去陪他……这世上太冷了……我不想一个人活着……”
裴九安任由她抓着,没有喊疼,也没有推开她。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温婉如水的女人,如今却被家族的仇恨和那场大火折磨得不成人样,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大嫂,大哥已经走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无力的疲惫。
“你还有小九,你不能走。”
听到“小九”两个字,温絮的眼神稍微清明了一瞬,但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小九……对,我的孩子……可是那个坏女人要抢走他!她要烧死我们!”
她突然发疯一样推开裴九安,转身扑向一旁的画架。
“你看!我都画下来了!就是她!就是那个坏女人!”
裴九安被推得踉跄了一步。
他顺着温絮的手指看去。
画架上摆着一副尚未完成的油画。画风扭曲、色彩浓烈,像是一个疯子眼中的世界。
画面是一片火海。
火海中央,站着一个模糊的男人背影,穿着中山装,脊背挺直,怀里似乎还护着什么东西。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画着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冷漠、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熟悉的眼睛。
裴九安的视线在那幅画上定格了。
他慢慢走过去,手指颤抖着抚上那个男人的背影。
中山装。
这种款式的衣服,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穿了。但在他的记忆里,有一个人,常年都是这一身打扮。
沈从文。
那个救过他命,又死在狱中的男人。
温絮为什么会画他?
而且,是在那场大火里?
“大嫂。”裴九安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温絮,“这画里的人是谁?”
温絮却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滑倒在地,抱着膝盖开始低声啜泣。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裴九安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叫来医生给温絮打了镇定剂。
看着温絮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睡去,裴九安替她掖好被角,看着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眉头紧锁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他转身走出暗室,顺手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刚回到书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阿城就神色匆匆地推门进来。
“九爷,二爷带着几位族老来了,已经在楼下客厅等着了。”
裴九安动作一顿,解袖扣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们来干什么?”
“说是……听到了大少奶奶发病的动静,特意过来‘关心’一下。”阿城低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您一个人照顾不好大少奶奶,为了裴家的名声和子嗣,他们是来跟您商量……你的个人大事的。”
“呵。”
裴九安冷笑一声,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戾气。
这群老东西,鼻子倒是灵,闻着血腥味就来了。
“让他们等着。”
他走到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洗净手上沾染的药渍和血迹,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衬衫领口。
镜子里那个男人,面容冷峻,眼神如刀。
既然他们上赶着来找死,那就别怪他不讲情面。
五分钟后。
裴九安推开书房门,迈步走下楼梯。
一楼宽敞的客厅里,果然已经坐满了人。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是裴家的几个长老,还有他的二叔裴正业。
“九安啊,温絮这病也是治不好了吧,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裴正业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脸上挂着伪善的笑。
“你是家主,总要为裴家的未来考虑。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乔家那丫头我看就不错,虽然脾气爆了点,但家世清白,能帮你镇住场子。”
其他几个长老也纷纷附和。
“是啊九安,你也不能总守着你大嫂过日子,这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联姻是大事,关系到裴家在京圈的地位。”
裴九安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道貌岸然的老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小臂上那道刚才被温絮抓出的血痕。
“二叔这么操心我的婚事?”
他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脚步声沉稳有力,却踩得人心头发颤。
“是怕我不结婚,将来这裴家家主的位置,传不到你那一脉手里吗?”
裴正业脸色一僵,随即干笑两声。
“九安这是什么话,二叔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裴九安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把切雪茄的剪刀,在手里把玩着。
银色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既然二叔这么喜欢乔家,不如让你儿子去娶?”
“胡闹!”裴正业脸色一沉,“你堂弟才多大?再说,这是家族联姻……”
“我不管什么家族联姻。”
裴九安猛地将剪刀扎进实木茶几里,“哆”的一声,入木三分。
他抬起头,那双瑞凤眼此时全无笑意,只有一片令人胆寒的杀气。
“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除非那个女人死绝了,否则,谁也别想往我床上塞人。”
全场死寂。
那个女人?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谁。只有裴九安自己知道,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是那张清冷倔强、敢当面扇他耳光、敢把他拉黑的脸。
哪怕她是沈从文的女儿。
哪怕她是个满心算计的孤魂野鬼。
但他裴九安这辈子,要么不要,要就要个彻底。
“送客。”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
回到书房,他重新拿起那幅画,目光落在那个模糊的背影上。
沈从文。
温絮。
大火。
这中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难道当年沈家的灭门案,不仅仅是顾家和裴正业的阴谋,连温絮……也牵扯其中?
裴九安拿出手机,指尖在那个“加入黑名单”的头像上停留了许久。
最后,他还是没拨出去。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那是沈离的全部资料。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张证件照上女人冷漠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沈离。”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带血的骨头。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这一次,就算你逃到天边,我也要把你抓回来,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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