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
鼻腔里是蜂窝煤和白菜豆腐的味道。
耳边是隔壁院子老王家的收音机在放新闻。
还有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的声音——妈妈说过一百遍要修,爸爸每次都说"明天",然后就没有明天了。
我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枯叶。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这个水渍我记得。
上辈子也在这里。后来我们走了,走了十三年,回来的时候这间屋子已经分给了别人住,天花板重新粉刷过了。
那块枯叶形状的水渍,就跟我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痕迹一样——
被轻轻抹掉了,干干净净,好像从来不曾有过。
我慢慢坐起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的,嫩的,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手心干净光滑。
没有老茧。没有裂口。没有那根被盐碱泡得永远伸不直的食指。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反复了三次。
然后翻下床,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
凉。
但不是盐碱地那种能把脚底皮肤冻裂的凉。
只是初秋夜晚、南方城市、正常的凉。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那是一盏绿色灯罩的铁皮台灯,开关拧起来会发出"咔嗒"一声,灯泡是十五瓦的,光线昏黄。
台历。
我翻开台历。
1968年,8月21日。
上面有我用铅笔画的叉——每过一天划掉一天,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我快速在脑子里算——
父亲收到下放通知是9月初。
距离现在还有十天左右。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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