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咸阳宫正殿的门窗全部敞开,晨光从东边涌进来,把殿内的红色地毯照得像一条燃烧的河。
九十九根朱漆柱子上的金龙在光里泛着金色,龙须是铜丝绞成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颤动,像活了一样。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官黑袍,武官黑甲,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一朵红色的绢花。
这是嬴政亲自定的规矩,大婚之日,所有人必须带红,不带者斩。
眼见吉时已到,嬴政抬起右手,招了一下。
一个侍人从侧殿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个铜盘,铜盘上放着两杯酒。
杯子是玉的,白色的玉,杯身上刻着“人”字纹。酒是琥珀色的,在玉杯里微微晃动,折射出金色的光。
嬴政拿起第一杯酒,递给百善,第二杯酒,递给阿吉。
阿吉双手接过,低头行礼,凤冠上的流苏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嬴政退后一步,面朝百官,声音拔高。
“今日,武承皇百善与大秦明珠秦玥吉大婚,正式开始!”
他转过身,面朝百善和阿吉。
“饮。”
百善端起酒杯,手臂抬起来。
阿吉也端起酒杯,红色的袍袖滑下去,露出纤细的手腕。
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他们同时仰起头,把酒饮尽。
酒杯放回铜盘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嬴政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压了很久才浮到脸上的表情。
“礼成。”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殿外的鼓声响了。
九面巨鼓同时擂响,鼓点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上,一声接一声,一声叠一声,从咸阳宫正殿往四面八方滚去,滚过宫墙,滚过咸阳大街,滚过渭河,滚过关中平原。
咸阳城里的百姓听到鼓声,同时抬起了头。
有人开始喊。
“恭喜武承皇——”
“贺喜武承皇后——”
喊声从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屋顶上传出来,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像一面看不见的墙,从城里往外推,推了三十里还没停。
殿内,嬴政转过身,面朝百官,抬起右手。
“今日,咸阳宫设宴。百官同饮,不醉不归。”
百官齐齐弯腰。
“谢人皇陛下——”
宴席设在咸阳宫的东西两廊。
东廊坐文官,西廊坐武官,廊下的长案上摆满了酒菜——烤全羊、蒸鱼、炖肉、腌菜、粟米饭、黍米糕,每张案上都有一壶酒。
嬴政坐在正殿的龙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单独的案几,案几上放着酒壶和酒杯。
他没有坐太久,只喝了两杯酒,就站起来,端着酒杯走下台阶,走进东廊。
文官们看到嬴政走过来,纷纷站起来,弯腰行礼。
嬴政摆了一下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走到李斯面前,停下来。
李斯端着酒杯站起来,手指微微发抖,酒在杯里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案几上。
嬴政看着李斯。
“李斯。”
“臣在。”
“你是朕的廷尉,也是朕的笔。朕说什么,你写什么。朕想什么,你替朕说出来。”
李斯弯着腰,不敢抬头。
“朕今天不跟你说公务。朕今天跟你说一个人。”
李斯抬起头。
“百善。”
嬴政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但东廊里的所有文官都听见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嬴政的方向,但没有人敢转头。
“你跟百善共事多少年了?”
李斯想了想。
“回陛下,至今约有十多年。”
“十多年。”嬴政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像含着一颗石子,“十多年,你见过他做错什么事吗?”
李斯愣了一下。
“臣——”
“吾替你说。你没有见过。因为他就没做错过事。”
嬴政喝了一口酒。
“朕不是说他不会做错事。朕是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从大秦的角度出发的,从朕的角度出发的,从天下人的角度出发的。他做的那些事,有的朕同意,有的朕不同意,但没有一件是错的。”
他看着李斯。
“你也是。你做的那些事,有的朕同意,有的朕不同意,但朕知道你是为大秦好。”
李斯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嬴政举起酒杯,和李斯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喝。”
两个人同时仰头,把酒饮尽。
嬴政拍了拍李斯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走到西廊。
武官们站成一排,腰挺得笔直,像插在地上的枪。
嬴政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看
王翦,蒙恬,李信,章邯,王离——
他在王翦面前停下来。
“你们都是大秦的开国功臣,现在天下虽然已经一统,但兵不能不练。”
“军队如同那些大炮,飞机,它们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你们放心,朕不会亏待你们。日后练兵亦是有功勋,各地军队演练也会如实战一般,颁发功勋,官爵。”
嬴政举起酒杯。
“你们给朕打了二十年的仗,朕谢谢你们。”
王翦的眼泪从皱纹里淌下来,滴在酒杯里。
“臣——领旨。”
嬴政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仰头饮尽。
王翦也喝了,喝完之后,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把眼泪和酒一起擦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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