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昌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遂昌文学 > 民国闺秀 > 第181章 故人来

第181章 故人来


她牵着润润的手,走下楼梯。这栋楼的楼梯是木质的,但比公使馆员工宿舍那排咯吱作响的旧楼梯结实得多,踩上去只有轻微的声响。润润喜欢数楼梯的级数,一级一级地数着,数到十二就到了楼下。

青瓷由着他,走得很慢,配合着他的节奏。

厨房的门开着,那股无花果猪骨汤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走廊。青瓷牵着润润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阿吉,好香啊。”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真切的欢喜。

阿吉正站在灶台前炒菜,听到声音赶紧回过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她看到青瓷牵着润润站在厨房门口,连忙说:“太太您怎么下来了?您还病着呢,快回楼上躺着,我把汤端上去——”

“我好多了,”青瓷走进厨房,低头看了看灶台上已经摆好的两个盘子,一盘猪油蒜蓉炒通心菜,一盘豉油菜心,都是简单的青菜,但颜色翠绿,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她又走到灶台边,揭开砂锅的盖子看了一眼,汤已经炖成了奶白色,无花果块已经完全软烂,骨头里的骨髓都熬了出来,在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光。那股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甜丝丝的香气,从鼻腔一直暖到胃里。

“真香,”青瓷又说了一遍,“阿吉,辛苦你了。”

阿吉摇了摇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辛苦,太太喝了汤,身体快快好起来,我就高兴了。”

润润松开青瓷的手,踮起脚尖往灶台上看,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奶声奶气地说:“好香呀!润润也要喝!”

阿沅这时候也梳洗好了,从卧房走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褂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她走进厨房,看到青瓷已经起了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小姐您怎么下来了?姑爷走的时候还叮嘱我,让您多躺着歇息呢。”

“躺不住了,”青瓷笑了笑,“骨头都躺硬了。”

阿沅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带着几分急促和不确定,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在那扇墨绿色的木门外面,晨光已经亮了起来,澳什大街上的梧桐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晃。

阿沅看了青瓷一眼,青瓷微微点了点头。阿沅便擦了擦手,穿过客厅,走到门前,拉开了那扇木门。

门外的晨光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头上戴着一顶小圆帽。她的五官很标致,眉眼之间有一种与顾言深相似的英气,但神情却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没有睡好。她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皮箱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阿沅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三……三小姐?!”

门外的女人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她看着阿沅,就像看到了多年前的旧时光,那时候还在北平,顾家老宅里,她还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阿沅是嫂嫂的陪嫁丫鬟。

“阿沅,”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北平官话尾音的腔调,“好久不见。”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泪已经先一步涌了出来。她顾不上擦,转身就往厨房跑,一边跑一边喊:

“小姐!小姐!三小姐来了!三小姐来了!”

厨房里,青瓷手中的汤勺停在半空中。

阿吉不知道三小姐是谁,转过头茫然地看着阿沅跑远的背影。

顾言深被软禁的那一年,言殊从法国写了好几封信回来,信里字字句句都是对大哥的心疼和对父亲的埋怨。后来顾言深到了巴黎,曾试图联系她,但一直没有找到她的地址,她搬了家,换了学校,像是刻意躲着所有人。

谁也没有想到,她会自己找上门来。

青瓷放下汤勺,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牵起润润的手,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清冷的、波澜不惊的神情,但她的眼睛,在看到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时,微微地、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从苏州到上海,从上海到北平,再从北平到巴黎,辗转万里,见过太多的离别,也见过太多的重逢。每一次重逢,都像是一面镜子,照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言殊,”青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进来。汤正好炖上了。”

润润躲在母亲的身后。

他的一只小手紧紧攥着青瓷的旗袍后摆,另一只手塞在嘴里,含着食指和中指,指尖被口水濡湿了,亮晶晶的。他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从母亲的身侧探出半张小脸,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门口那个陌生的女人。

那目光里有孩童特有的,像小动物初次看到新世界时的那种纯然的好奇。

顾言殊站在门口,手里的皮箱险些滑落。

她看到了沈青瓷。

她的嫂嫂站在这样的陋室里,穿着一件豆青色的棉布旗袍,外头披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乌黑的发髻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她的面容还是那样清丽,远看是山,近看是水,倘若再凑近些,便只剩下留白处那无尽的余韵。

她是万里挑一的美人。这一点,顾言殊从她过门那天起就知道。

可如今她瘦了那么多。

那张原本就小巧的脸,更显削瘦,颧骨的轮廓比记忆中分明了许多,下巴尖尖的,颈项处的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沟壑,在领口下若隐若现。她的皮肤还是那样白皙,但那种白不再是江南女子特有的莹润,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消耗掉了一层的苍白。那是病过的痕迹。

可是她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冷,像深秋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说不尽的深沉。可此刻,在那清冷的深处,顾言殊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坚韧。

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不但没有碎裂,反而变得更加密实、更加沉着的坚韧。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磨去了所有的浮光和火气,只剩下内里那温润而不可摧的质地。

顾言殊的眼睛,再也兜不住那包眼泪,扑簌簌的滚落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姑娘。从小就不是。可是此刻,站在嫂嫂面前,她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那些在异国他乡独自撑过的日日夜夜,那些在寒风中等在富人区后门当家教的黄昏,那些收到家中断钱通知时手足无措的夜晚,那些想念家人想念得睡不着觉的凌晨,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一刻化成了眼泪。

她哭喊了一声:“嫂嫂——”

那一声嫂嫂,带着北平官话的尾音,带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的思念和心酸,从她的喉咙里迸出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青瓷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任由那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过脸颊,滑过下巴,滴落在豆青色的旗袍领口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打过却依然挺立的青竹,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滚落,但竹竿还是直的,一节一节地向着天空生长。

姑嫂二人,隔了这许多岁月,在异国他乡紧紧相拥。

离家的那天她们都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这样的。

隔着一道门,隔着一场战争,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顾家断掉的生活费,隔着青瓷生产时的命悬一线,隔着顾言深从第一公子到公使馆随员的身份跌落,隔着这世上最漫长的、最无法言说的岁月。

言殊哭了好一会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然后,言殊忽然松开了青瓷,蹲下身,一把将润润从青瓷身后捞了出来。

“臭小子!”她带着哭腔笑了一声,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她用两只手掐着润润的腋下,把他举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估一袋米的重量,“怎么这么轻?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你几岁了?知道我是谁吗?”

润润被她举在半空中,既不害怕也不挣扎,就那么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

言殊把润润放下来,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她用拇指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又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

“叫姑姑。”

润润把那根湿漉漉的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姑姑!”

那一声“姑姑”,奶声奶气的,尾音上扬,带着孩童特有的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

所有人都笑了。

顾言殊笑得最大声,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把润润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小肩膀上,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他的小褂子上。润润被她搂着,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地站着,伸出一只小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在安慰一个小朋友。

“好了好了,”青瓷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言殊的肩膀,“先进来,别站在门口了。汤在火上炖着,饭也做好了,边吃边说。”

一楼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温馨整洁。

言殊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件物品上停留片刻,像是在通过这些东西,拼凑出嫂嫂和大哥在巴黎的生活。

她看到了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件小衣裳,那是润润的,看到了茶几上摊开的一本法文词典,书页间夹着一支钢笔,那肯定是大哥的,看到了壁炉台上放着的一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顾言深和沈青瓷的结婚照,那时候他们还年轻,笑得很明亮。

阿沅和阿吉手脚麻利地把饭菜端上了桌。

餐桌不大,是顾言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樱桃木的桌面,漆面有些斑驳,但擦得干干净净。阿吉把砂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桌子中央,揭开锅盖的那一瞬,白色的蒸汽轰地涌上来,带着无花果的甜润和猪骨的醇厚,在餐厅里弥漫开来。奶白色的汤在锅里微微翻滚着,几颗无花果已经炖得半透明,像琥珀一样浮在汤面上,几粒枸杞点缀其间,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阿吉又端上了两盘青菜。是昨天在市场上买到的菜心,嫩绿的叶子在油锅里走了一遭,颜色更加鲜亮,蒜末的香气和蔬菜的清甜混在一起,简单却诱人。另一盘是通心菜,焯水断生后再炒,口感脆嫩,翠绿的颜色衬着白瓷盘子,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战争时期的巴黎,能吃到这样新鲜的蔬菜并不容易,阿吉总是天不亮就去市场上守着,才能在别人抢走之前买到这些好东西。

“还有这个,”阿吉转身从灶台上端来一个小碟子,“阿沅姐前两天腌的萝卜,今天刚好能吃了。”

那是一碟酱萝卜,切成薄薄的片,用酱油、醋和一点点糖腌渍过,颜色酱红,脆生生的,是配粥配饭的好东西。阿沅在一旁笑着说:“我就是随手腌的,没想到阿吉还给端上来了。”

“看着就有胃口。”言殊说着,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青瓷先给润润盛了小半碗汤,又用勺子把锅里的无花果捞了一颗出来,用筷子夹碎了,拌在汤里。润润坐在特制的高椅子上,那是顾言深用木条自己钉的,样式有些粗糙,但结实稳当,乖乖地等着,小嘴巴一张一张的,像一只等食的小鸟。

“慢点喝,烫。”青瓷把碗放在润润面前,又低头吹了吹。

润润急不可耐地抢过饭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呼呼地直哈气,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喝!”

一桌子人都笑了。

阿沅给每个人盛了汤,阿吉给大家分了米饭。米饭是阿吉用大锅蒸的,战时巴黎的米粮紧缺,买不到中国大米,只能用法国的糙米代替,口感粗糙些,但蒸熟了也是白花花的,冒着热气,在这个灰蒙蒙的早晨显得格外珍贵。

青瓷端起碗,朝言殊微微举了举:“言殊,来,先喝口汤暖暖。”

言殊端起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汤入口的那一瞬,她愣了一下。那汤看着清淡,入口却浓郁得很,无花果的甜和猪骨的鲜完全融在了一起,骨髓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姜丝的微辣,一路暖到胃里。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要把这个味道记住。

“三小姐,好喝吗?”阿吉站在一旁,紧张兮兮地问。

言殊睁开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又有些泛红了:“这是我到法国以来,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阿吉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阿沅在旁边拍了她一下:“行了行了,别杵着了,坐下一起吃。”

“我……我再看看火”

“看什么火,汤都端上来了。”阿沅把她按到椅子上,塞了一双筷子给她。

四个人——不,五个人,润润也算一个,围坐在那张小小的樱桃木餐桌旁,吃着简单的饭菜,喝着热腾腾的汤。

润润喝了几口汤,又开始不安分,用勺子舀起一块无花果,举到青瓷嘴边:“妈妈吃。”青瓷低头吃了,他又舀起一块,举到言殊嘴边:“姑姑吃。”言殊连忙张嘴接了,含混不清地说:“润润真乖。”润润被夸了,得意得很,又舀了一勺,这回举到了阿沅面前。阿沅笑着摇头:“你自己吃吧,小祖宗。”润润不肯,举着勺子不撒手,阿沅只好也吃了。润润又转向阿吉,阿吉受宠若惊,赶紧把碗递过去,接了那勺已经半凉的无花果,眼眶热热的。

青瓷看着润润忙忙碌碌地给每个人投喂,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想起顾言深说过的话,他说润润像她,心里装着别人。她不置可否,但此刻看着儿子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心里是欢喜的。

言殊喝了两碗汤,吃了大半碗米饭,筷子夹菜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她放下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青瓷正在给润润擦嘴。

远处隐约传来凯旋门方向的马车声和行人说话的声音,巴黎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