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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大年初一


年初一这天,顾府的湖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岸边的枯柳上挂着红灯笼,一串串的,在寒风里摇摇晃晃。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穿灰棉袍的护卫,冻得直跺脚,却不敢挪地方。

居仁堂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正厅中央烧着两座铜制暖炉,炭火烧得通红,烟气顺着管道抽出去,屋里暖得让人直想打瞌睡。屋外的阳光映着墙上的字画,照得那些山水人物都像活了一样。地上一色的金砖,被老妈子们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顾老太太的软榻设在正厅东侧,靠着一扇落地罩。

她今年虽说八十有二了,脸上皱纹却不多。穿一件酱色宁绸皮袄,领口露出一圈灰鼠毛,脚下一双软底绣花鞋,鞋尖缀着两颗米粒大的珍珠。

顾震霆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娘,厨房问了,按老规矩办,四凉八热两道汤。您有什么想添的?”

顾老太太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

“多大人了,这些事还问我?”

顾震霆陪笑:“在您跟前,我永远是您儿子。”

顾老太太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席面照例摆在正厅中央的大圆桌上,桌子是紫檀木的,能坐二十来号人,今儿个就坐了十七口,顾老太太,顾震霆,顾夫人,叔伯婶娘们,顾言深夫妇,成了家的堂兄堂弟们,再加上府里未出嫁的小姐。府里老爷的姨太太们,是不能上桌的,各自在自己的小院里里摆了一桌。

顾老太太坐上首,顾震霆坐在她的右手边。女眷们按着长有顺序依次坐下,子侄们做另一边,大大小小规规矩矩坐着,筷子都不敢先动。

桌子上摆的满满当当,四个凉菜,老醋蛰头,酱牛肉,拌海参,素什锦。并八个热菜,红烧海参,清蒸鲥鱼,烤鸭,四喜丸子,又一道葱烧海参,扒猪脸,锅烧羊肉,虾子冬笋。再加上两道汤,鸡茸粟米羹,酸辣乌龟鱼蛋汤。

顾老太太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忽然皱眉:“怎么这么多海参,复又看了眼儿子,你打小就好这一口,总也吃不腻。

顾言深放下筷子,朝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来人”。

厨子老周小跑进来,站在帘子外头,躬身问:“少爷,有什么吩咐?”

顾老太太慢悠悠的说:“我牙口不好,咬不动这些,给我换碗小米粥来。

顾言深忙到:“祖母想吃什么,尽管说。”

顾老太太摆摆手,没在言语。

吃罢饭,撤了席,丫鬟们端上茶来。

顾震霆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老太太塌前,撩起袍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娘,儿子给您拜年了。”

顾老太太点点头,抬手虚扶了一下。

顾震霆扣了三个头,站起身来,府里众人这才按顺序依次跪下,每人磕三个头,说几句吉祥话,老太太每人赏一个红包,里头装的是金锞子,一个一两重。

顾老太太靠在榻上,看着满屋的子孙,突然叹了口气。

顾震霆走过去,弯下腰问道:“娘,您这是怎么了?”

顾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脸,在年节当下,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五十几岁的人了,在她眼里,还是那个从项城老家走出来的半大小子。

拜完年后,丫鬟们撤去茶具,换上几个大铜盘。盘子里装着各种小玩意儿,鼻烟壶,玉佩,银元,金戒指,还有几个红纸包的小元宝。

这是顾家多年的规矩,年初一摸彩。

顾老太太摸第一个。她伸手在铜盘里搅了搅,捻出一个红纸包拆开一看,里头是个金戒指。她笑了笑,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举起来眯眼看了看。

“还成,挺亮的。”

顾震霆也摸了一个,摸出一块玉佩,随手递给身边的顾言慧。

孩子们一窝蜂涌上来,你争我抢,笑声、叫声、丫鬟们的劝声混成一片。顾老太太看着,眼睛弯成两道缝。

——————

顾言深因有几件紧急的电报需要处理,先行告退,回了书房。刚批阅完最后一份,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的是顾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长条锦盒,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其他锦匣的丫鬟。

“少爷,”张嬷嬷满脸是笑,行礼后恭敬道,“夫人让老奴给少夫人送些东西过来。这是昨日老爷特意吩咐,赏给少夫人的。”

顾言深闻言,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盒上。盒子的样式他认得,是父亲书房里用来存放几件最珍贵小件古玩的。他心中微讶,父亲亲自赏东西给青瓷?这倒是稀罕事。往年节礼办得好,母亲也会赏赐管事或得力的人,但动用父亲私藏,并且指明赏给儿媳,却是头一遭。

“是什么?”他问。

张嬷嬷小心翼翼地将紫檀木盒放在书案上,轻轻打开盒盖。顿时,一对洁白无瑕、温润如凝脂的玉如意,静静地躺在深紫色的丝绒衬垫上。玉质极品,毫无杂色,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柔和的光泽,如意头上精雕细琢着祥云蝙蝠纹样,工艺登峰造极。正是父亲珍藏多年的那对前朝宫廷流出的羊脂玉如意。

顾言深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对如意,他自然知道其价值与在父亲心中的分量。非重大节庆或极其满意之事,父亲绝不会轻易拿出来。如今竟赏给了青瓷?

“老爷说,少夫人此番协助夫人料理节礼往来,十分妥帖周到,辛苦了。这对如意,是给少夫人的奖赏。”张嬷嬷复述着顾父的话,语气里也带着对沈青瓷的钦佩,“老爷还说了,年后家里一些常例的人情走动、各房月例开支核对,若夫人觉得便宜,也可以让少夫人慢慢学着经手些。”

这话一出,连顾言深都感到一阵明显的诧异。

父亲做事向来谨慎,尤其是在家族内部权力分配上,更是步步为营。他对青瓷的认可,竟到了如此地步?

顾言深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几日的情景。他知道青瓷跟在母亲身边帮忙,却并未过多关注细节,只当她是新妇学习。没想到,她竟做得如此出色,出色到能打动素来严苛、眼光极高的父亲。

“少夫人现在在何处?”他问身边的听差。

“回少爷,少夫人刚回了院子,似是有些乏了。”听差答道。

顾言深点点头又看向张嬷嬷:“东西放下吧,我待会儿拿给她。替我谢谢母亲。”

“是,少爷。”张嬷嬷放下锦盒,又让丫鬟将其他几匣顾夫人赏的衣料首饰也放下,这才带着人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顾言深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对羊脂玉如意。入手温润细腻,分量十足。他仔细端详着,玉质、雕工、包浆,无一不是顶级。

他想起父亲平日对青瓷的态度,客气有余,亲近不足。虽因自己的坚持接纳了她,但也仅限于此。是什么,让父亲在短短几日间,态度发生了如此明显的转变?

只能是青瓷自己的能力,她展现出的、超乎他们所有人预期的、处理复杂世务的聪慧与妥帖。

顾言深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倾佩。

他将玉如意轻轻放回锦盒,盖好。然后,拿起那个锦盒,以及母亲赏的其他东西,走出书房,朝着他与沈青瓷共同的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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