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秋天,落着细密的小雨。
总统府西侧的偏厅里,一位身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官员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上摊着厚厚一叠密报,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窗外雨丝绵绵,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他一份份翻看着,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冷笑。
这些罪证,足够把陈大川压死了。
第一份是去年夏天,英国人在长江的军舰忽然多了三艘,就是因为陈大川私下拿了人家的好处,答应事成之后把芜湖的码头租借权让出去。这份密报里,有英国领事馆的往来信函影印件,有经手人的证词,铁证如山。
第二份是陆军第二师的军饷,每年经他手的就有上百万。可下面的兵,三个月没发饷了。那些钱去哪儿了?密报上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笔款项,转到了哪个私人账户。
第三份去年长江水患,上面拨了赈灾款还有社会各界人士的捐赠。陈大川说用来买粮食、搭帐篷,结果呢?粮食发了霉,帐篷是破的,灾民饿死冻死无数。那笔款项,大半进了他的腰包。
官员把密报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大川这个人,早该收拾了。这些年,他就像一颗长在肉里的毒瘤,吸着国家的血,中饱私囊。上面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用得上。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在南京和北平之间摇摆不定,今天跟这边眉来眼去,明天跟那边暗通款曲。这样的人,留不得。
官员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写道:
“朱旅长钧鉴:事不宜迟,今夜动手。陈大川罪证确凿,已呈报中枢。尔为国除害,功在社稷。事成之后,陆军第二师师长一职,非君莫属。”
他盖上私章,把信笺折好,装入信封。然后唤来副官,低声吩咐了几句。副官点头,揣着信消失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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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军第二师驻地。
夜已经深了。雨还在下,比南京的雨更大,更密。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营房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中军大帐还亮着昏黄的光。
陈大川今晚喝了不少酒。
他知道,无论是谁得了这天下。反正他手里有兵,谁赢了都得用他。
喝到八九分醉,他摇摇晃晃进了卧房,往床上一倒,鼾声很快就起来了。
他没注意到,今晚守在院子里的近卫,换了几个生面孔。
凌晨三点。
伴随着一声惊雷,枪声响了。
从驻地各处同时响起,密集得像年夜的爆竹,又沉闷得让人心慌。枪声、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撕破了雨夜的寂静。
陈大川从床上蹦起来时,酒还没醒透。他踉跄着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枪,刚碰到枪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冲进来的是朱广明。他手下的旅长。朱广明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陈大川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
朱广明手里的枪已经抵在他脑门上了。黑洞洞的枪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陈大川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座,对不住了。”朱广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军务,“上面让我送您一程。”
陈大川的脸上一片死灰。他知道,今晚逃不过去了。
朱广明不再看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沉闷,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震耳。陈大川的身体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鲜血从他额头的弹孔里涌出来,染红了枕头,染湿了床单,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窗外的雨水混在一起。
朱广明收起枪,转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他的人已经把陈大川那些亲信收拾干净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雨水冲刷着血迹,在地上蜿蜒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
“传令下去,”朱广明对身边的副官说,“陈大川畏罪自杀,从现在起,第二师由我接管。有不服的,站出来说话。”
没有人站出来。
那些还活着的人,此刻都在枪口下低着头。谁都看得出来,今夜之后,这天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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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白是在睡梦中被一阵巨响惊醒的。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打雷,可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那不是雷,那是枪声。密密麻麻的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刚坐起来,门就被撞开了。几个浑身湿透的亲信冲进来,脸色煞白,眼睛里全是惊恐。
“少爷!快跑!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儿了?”陈郁白还没反应过来。
“师座他……他没了!朱广明反了!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他的人!”
陈郁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被亲信们从床上拖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往外跑。跑过院子时,他看见墙根下躺着几具尸体,都是他认识的人。有他爹的副官,有他平时喝酒的兄弟,还有那个天天给他端茶倒水的小兵。
血混着雨水,流得到处都是。
他跑出驻地,跑上泥泞的小路,跑向码头的方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向码头,只知道那边有船,有船就能活命。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他的脚被石子划破了,血流出来,很快又被雨水冲掉。他不敢停,不敢回头看。
跑到码头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小了些,但雾气上来了。灰蒙蒙的雾笼罩着江面,看不清楚哪里是水,哪里是天。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小船在水里晃荡。
陈郁白腿软得站不住,扶着码头的木桩大口喘气。
“船……找船……”他对那几个跟着跑出来的亲信说。
话音未落,他僵住了。
雾气里,走出几个人影。
为首的那个人,剃了寸头,穿着一身黑衣,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支枪,枪口朝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郁白认出了他。
秦渡。
他的腿彻底软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一直退到码头边缘。脚下就是浑浊的江水,哗哗地拍打着木桩。
“秦……秦渡……”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怎么会是你?”
秦渡没有回答。他在陈郁白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慢慢抬起手里的枪,枪口对准了陈郁白的额头。
陈郁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流下来——他尿了。
“秦渡,你听我说,那些事不是我干的,是我爹和林家那个老不死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秦渡开口了。
“我说过,”秦渡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要再让我看见你。看见了,就杀了你。”
陈郁白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青瓷的那天。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那天他没有遇见她,该多好。
“砰——”
枪响了。
陈郁白的身体往后一仰,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落进了浑浊的江水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几个气泡冒上来,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江水哗哗地流着,很快就把一切都冲走了。
秦渡收起枪,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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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老宅,林宛如蜷缩在柴房的角落里。
嫁给陈郁白后,她就被关在这间柴房里,陈郁白根本没有碰过她。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
直到有一天晚上,门开了。
进来的是陈郁白的几个亲信,他们的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在看一块肉。
她尖叫,她挣扎,她求饶,没用。
三天。整整三天。
她不知道那些人换了多少批,只知道她已经喊不出来了。她的脸肿得变形,眼睛只剩一条缝。她的衣服早就烂了,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青的、紫的、红的、黑的,什么颜色都有。她的头发被扯掉大半,头皮上血糊糊的。她的手指被踩断了,扭曲着摊在地上。
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我要当顾少夫人……我要当顾少夫人……”
她已经疯了。
门又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林宛如费力地抬起眼皮,想看清那个人。可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什么也看不清。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黑衣,像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那个人看了她一会儿,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门口的光线照进来一瞬,又暗下去。
林宛如蜷缩在黑暗里,嘴里还在念叨着那句她念了无数遍的话:
“我要当顾少夫人……我要当顾少夫人……”
远处,枪声已经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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