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为何要毁掉汝之‘神机百炼’……” 张玄清微微一顿,冰蓝色的眸子中,倒映着那点已然颤抖到近乎要涣散、却似乎又因这残酷的“真相”而强行凝聚、如同回光返照般亮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醒”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某种最后“求知”光芒的“余烬”,缓缓说出了最终的结论:
“只因,八奇技,皆是祸根。”
“非是因其力量强大而招人觊觎,引来纷争。而是因其力量本身,其存在方式,其获取与运用的‘逻辑’,便与这方天地的正常‘道’、‘理’、‘序’格格不入,乃是强行嵌入的、扭曲的、充满隐患的‘规则漏洞’或‘概念病毒’。”
“得之者,心智受染,道途偏斜。用之愈深,反噬愈烈,终将走向自我毁灭,或遗祸世间。甲申之乱,便是明证。数十年来,凡与八奇技纠缠过深者,鲜有善终。此非巧合,乃是必然。”
“汝之‘神机百炼’,作为八奇技之一,自然也不例外。它不仅是汝个人走入歧途、最终覆灭的导火索与加速器,其本身的存在、传承、理念扩散,更是对这方世界‘炼器’之道、乃至更广泛的‘创造’、‘物质’、‘能量’认知体系的污染与扭曲。留之,于汝,是永世不得解脱的枷锁与业障;于世,是潜在的危险与混乱之源。”
“故,吾废汝‘神机百炼’,非是惩处,非是掠夺,而是……拔除毒根,清理病灶。”
“既是为汝这残存的一点‘存在’余烬,斩断那将其永恒束缚于痛苦、虚妄与歧途的、最深的锁链,让其有机会在彻底消散前,或许能于纯粹的虚无中,偶然瞥见一丝真正的、未被污染的‘道’之微光;”
“亦是为此方天地,清除一处已知的、已然酿成大祸的‘规则畸变点’与‘因果污染源’,防止其遗毒继续扩散,引发新的灾劫。”
张玄清的声音,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仿佛承载了无尽时光与因果重量的平静:
“汝问道为何。这便是为何。”
“八奇技,是捷径,更是绝路;是蜜糖,更是砒霜;是看似通天之梯,实则是直通幽冥、万劫不复的……祸根。”
“汝之道毁人亡,‘神机百炼’被废,非是汝一人之悲剧,乃是所有试图依靠这等‘祸根’之力,妄图窥天、逆天、代天者,所共有的、注定的……归宿。”
话音落下,塔殿之内,一片死寂。
那点暗金色的“余烬”,在张玄清这番如同天道审判、又似终极揭秘般的话语轰击下,已然停止了颤抖。它只是静静地、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极致“了悟”后的、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的、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释然”(或许是终于明白了“为何如此”的释然?)的“姿态”,悬浮在那里。
它没有再传递出任何意念。
或许,是已经无力传递。
或许,是觉得再无必要。
张玄清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将它最后一点关于自身、关于“道”、关于“神机百炼”、关于毕生追求的、所有残存的、扭曲的认知与执念,都彻底地、干干净净地……剖开、碾碎、化为齑粉。
原来,自己毕生追求、奉若神明、视为大道阶梯的“神机百炼”,并非什么通天坦途,而是……早已被标注为“祸根”的、通往毁灭的歧路?
原来,自己的天才,自己的偏执,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覆灭……都不过是在这名为“八奇技”的、巨大而诡异的“因果”与“诅咒”漩涡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却又注定发生的、可悲的注脚?
原来,毁掉“神机百炼”,不是剥夺,而是……解脱?是清理?
这个认知,比道心崩毁、比魂飞魄散、比沦为“残渣”本身,更加……残酷,更加……虚无,也更加……令人……连最后一点“不甘”与“疑问”都失去了根基。
“余烬”最后那一丝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坚定不移的速度,缓缓地、缓缓地……黯淡下去。
不再挣扎,不再疑问,不再执着。
仿佛终于接受了自己作为“祸根”载体、歧途亡魂、需要被“清理”的、可悲的、最终的身份与结局。
张玄清静静地盘坐着,冰蓝色的眸子倒映着那点正在缓缓熄灭的、最后的“余烬”,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映照着天地至理、万物兴衰的、绝对的平静与漠然。
他缓缓起身,白衣拂动,不再看那即将彻底归于虚无的“残渣”一眼,转身,步履从容,朝着塔殿之外走去。
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塔内永恒的星光、符阵、以及那一点即将彻底消散于“道”韵之中的、属于“马仙洪”与“神机百炼”最后的、黯淡的余烬,连同那个关于“八奇技是祸根”的、冰冷而沉重的真相,一同隔绝于这龙虎山最深处的、永恒的静寂之中。
塔外,天光正好,山岚舒卷。浩渺的道山,亘古的钟磬,仿佛从未被塔内那场关于歧途、祸根与最终湮灭的对话所惊扰。
唯有张玄清独立崖畔的身影,在明媚的天光下,投下一道悠长而孤寂的影子,冰蓝色的眸子,望向远方那更加广阔、却也注定更加波澜云诡的天下。
祸根已现,余烬将熄。而新的风暴,或许正因这“祸根”之说,在更深的暗处,悄然酝酿。
华北,“哪都通”快递公司总部,地下深处,绝密会议室。
距离西南碧游村事件尘埃落定,已过去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足够“公司”庞大的情报网络与善后机器,将那片被暴雨、战火、毁灭性能量肆虐过的深山废墟,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如同用最细密的篦子梳理过无数遍,榨取出每一丝有价值的信息、证据、与疑点;也足够最高决策层,在消化了那场代价惨重、结果却充满未解谜团的“净蛊”行动带来的巨大冲击与内部震荡后,经过无数次闭门会议、利益权衡、风险评估,最终,形成一个指向明确、态度坚决的、关于后续处置的——最高决议。
此刻的会议室,气氛与碧游村事件刚爆发时那种混合着震惊、愤怒、问责的激烈躁动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却也更加不容置疑的、如同山岳将倾、铁幕将临般的凝重与肃杀。巨大的环形会议桌边,董事们与各大区负责人正襟危坐,人人面沉似水,目光锐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与一种近乎实质的、属于权力中枢最终定策后的、冰冷决心。
主屏幕之上,不再是碧游村废墟的惨烈景象,也不再是“净蛊”行动的战报总结。而是分屏显示着数份高度加密、标注着“绝密·甲等”的情报分析报告、能量残留对比图谱、以及几张极其模糊、却经过顶尖技术还原处理的、关于某个白衣身影在碧游村废墟上空最后时刻的、惊鸿一瞥的监控画面残影。
画面中,那道白衣身影负手而立,姿态超然,脚下是如同“死去”般躺倒的马仙洪,周围是凝固在半空、仿佛被无形之力“定”住的夏柳青、黑管儿等人攻击的诡异景象,以及他掌心悬浮的、那枚混沌明灭的光团……最后,是身影如同融入背景般,缓缓消失的瞬间。
虽然画面模糊,距离极远,且受到当时战场狂暴能量乱流的严重干扰,但结合“净蛊”行动幸存临时工(黑管儿、老孟、雪枭)的详尽口述报告,以及通过各种隐秘渠道获取的、关于夏柳青、巴伦在事件前后的零星动向与反应,情报部门动用了最顶尖的分析师与超算模型,进行了海量的交叉验证、逻辑推演与可能性排除。
最终,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矛盾、所有无法解释的诡异之处,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指向了同一个、在“公司”高层内部早已挂号、却因其超然地位与深不可测而一直被视为“不可轻易触碰”的、特殊存在——
龙虎山,第六十五代天师,张玄清。
“综合所有情报,分析结论确认度:97.3%。”情报主管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不容置疑的确信,在死寂的会议室中响起,“在碧游村事件最后阶段,突然出现、以超越现有认知范畴的手段‘定’住包括夏柳青、巴伦及我方三位临时工在内五大高手、强行带走(状态未知)马仙洪、并疑似当场‘处理’了其某种核心能力的白衣神秘人,其身份特征、能力表现、行事风格、以及最终消失的方位轨迹,与龙虎山张玄清的已知档案与部分绝密观察记录,吻合度极高。基本可以认定,此人,就是张玄清。”
“张玄清……” 赵方旭坐在主位,双手交叉置于光洁的会议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脸上惯常的儒雅与沉稳早已被一种深沉的、混合了震怒、忌惮、以及巨大压力与棘手感的铁青之色所取代。他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屏幕上那模糊的白衣身影,也扫过在座众人。
“龙虎山的天师……竟然亲自下场,插手我‘公司’核心行动,于众目睽睽之下,劫走重要案犯与调查目标……”一位董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难以置信,“他到底想干什么?龙虎山,是想公然与我‘公司’为敌吗?!”
“根据临时工黑管儿等人的描述,张玄清当时并未表现出明显敌意,其手段也非攻击性,更接近一种……‘清理’、‘收尾’、或者说,‘带走’某种‘不应存在之物’的姿态。”另一位较为冷静的董事沉声道,“但他无视我方在场人员,强行带走马仙洪,这是不争的事实。马仙洪是‘净蛊’行动关键目标,涉及廖忠同志被害、陈朵失控、碧游村非法研究、以及可能更深的甲申余孽与八奇技秘密,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张玄清此举,无论其初衷为何,都已严重触犯了我‘公司’的底线与权威!”
“不仅仅是马仙洪,”情报主管补充道,调出另一份报告,“根据对碧游村‘通天阁’地下‘修身炉’核心区域的后续勘探与能量残迹分析,我们发现了极其剧烈的、非爆炸性的、仿佛从‘概念’层面被强行‘点碎’、‘湮灭’的破坏痕迹。结合张楚岚和冯宝宝(二人已安全撤回,但关于‘修身炉’核心被毁的具体过程语焉不详,似有隐情)的有限汇报,以及张玄清最后带走马仙洪时,疑似‘处理’了其某种核心能力(很可能就是‘神机百炼’)的迹象……我们有理由怀疑,张玄清不仅带走了马仙洪,还可能……彻底毁掉了‘修身炉’的核心,甚至废掉了马仙洪的‘神机百炼’!”
“毁炉……废功……”赵方旭的眼角微微抽搐。这意味着,张玄清不仅劫走了“人”,还可能连“人”身上最核心的“价值”(研究价值、情报价值、乃至“神机百炼”这门八奇技本身的秘密),也一并“处理”掉了!这无疑让“公司”在此次行动中,除了剿灭碧游村、击溃马仙洪(虽然最后是被别人“收尾”)之外,在获取核心秘密与研究成果方面,几乎一无所获,甚至可能因为张玄清的介入,而失去了追查某些更深层线索的机会!
“他这是越界!严重的越界!”又有董事拍案而起,怒不可遏,“龙虎山再是道门祖庭,再是超然物外,也得遵守国家的法律,尊重‘公司’维护异人界秩序的职能!他张玄清凭什么?凭他那天师的名头?凭他那身不知深浅的修为?就可以视我‘公司’如无物,随意插手、劫夺事关重大的案犯与秘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若不予以坚决回应,我‘公司’日后还如何立足?如何号令天下异人?”
会议室内,群情激愤,问责与强硬应对的声音占据了主流。张玄清此举,触碰的不仅仅是“公司”的颜面与权威,更是其赖以存在的根本——对境内异人事务的绝对管辖权与处置权。若此事轻轻放过,无异于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日后那些传承久远、底蕴深厚、或实力强横的古老势力与绝世高手,恐怕都会效仿,届时“公司”的权威将荡然无存,异人界的秩序也将彻底失控。
然而,愤怒归愤怒,在座的都是历经风浪、老谋深算之辈,深知张玄清与龙虎山的分量。那不仅仅是一个传承千年的道门祖庭,更是华夏异人界底蕴最深、影响力最广、也最神秘莫测的庞然大物之一。张玄清本人,更是被“公司”内部列为“最高观察序列·极危”的、实力与动机完全无法以常理揣度的、活着的传奇。与其正面冲突,后果难以预料,极有可能引发波及整个异人界的惊天动荡,甚至动摇国本。
“老赵,你的意思呢?”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上面色铁青、沉默不语的赵方旭。他是“公司”的掌舵人,此事最终如何定调、如何应对,需要他拿出魄力与智慧。
赵方旭缓缓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要揉碎那几乎要炸开的头痛与纷乱思绪。良久,他才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玄清此举,必须有一个交代。龙虎山,也必须给我‘公司’一个说法。”赵方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心头,“但,不宜直接冲突,不宜将事态扩大化、公开化。龙虎山地位特殊,张玄清深不可测,强硬手段风险太大,且容易授人以柄,被其他势力利用。”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我决定,亲自前往龙虎山,以‘公司’董事会主席的身份,正式拜会张玄清天师。目的有三:一,了解其带走马仙洪、介入碧游村事件的缘由与目的;二,要求其交出马仙洪(或说明其下落与状态),并就其擅自插手、劫夺案犯一事,给出合理解释与必要承诺;三,就此事涉及的原则问题与‘公司’底线,与龙虎山进行严肃沟通,划清界限,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亲自去?”有董事皱眉,“老赵,这……会不会太给他张玄清面子了?而且,万一他……”
“正因为我亲自去,才显得郑重,也才能最大限度避免误会与冲突升级。”赵方旭沉声道,“这不是示弱,而是基于现实力量对比与大局考量下的、最稳妥、也最具分量的交涉方式。至于安全……我会带上必要的随行人员与安保力量,但主要,是凭借‘公司’这块牌子,凭借我们代表的‘国家意志’与‘公理大义’。张玄清再强,龙虎山再超然,终究是在这片土地上。有些底线,他应该清楚。”
他看向负责对外联络与特殊事务的董事:“立刻以‘公司’最高规格,向龙虎山发出正式拜帖,表明我赵方旭将亲赴龙虎山,有要事与张玄清天师相商。时间……就定在三日后。姿态要放低,语气要诚恳,但内核要硬,要让他明白,我们此行,是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结果的。”
“是!”相关董事肃然应诺。
“另外,”赵方旭看向情报部门与行动部门,“在我前往龙虎山期间,加强对全国范围内、特别是与龙虎山有密切关联的异人势力动向的监控。同时,秘密提升‘公司’各主要分部与关键设施的警戒等级,做好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准备。尤其是……防备可能来自曜星社、贝希摩斯,或其他趁火打劫势力的异动。碧游村之事,恐怕已经引起了太多不该有的注意。”
“明白!”
决议已下,庞大的国家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一场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关乎“公司”权威、龙虎山超然地位、以及未来异人界格局走向的顶级交涉,即将在道教祖庭龙虎山,拉开序幕。
三日后,江西,龙虎山。
秋日的龙虎山,天高云淡,层林尽染。金黄色的银杏,火红的枫叶,苍翠的松柏,与远处连绵起伏、在淡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黛青色山峦交织成一幅绚烂而肃穆的画卷。山间古道上,香客依旧络绎不绝,钟磬之声悠远清越,道观之中香烟袅袅,一切如常,仿佛外界那场席卷西南深山的腥风血雨、以及即将到来的、可能引发更大波澜的交涉,都与这片传承了千年的道教净土毫无瓜葛。
然而,在龙虎山核心区域,那寻常香客与游客绝难踏足的、后山“上清宫”一带,气氛却与往日的清静无为,有了一丝微妙的、不易察觉的不同。
“上清宫”主殿前的青石广场,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数位身着紫色或红色道袍、气度沉凝、显然是龙虎山真正高层与精锐的“高功”法师,静立于大殿丹墀之下,垂眉敛目,气息与周围的山岚道韵融为一体,却又隐隐散发着一种内敛的、不容侵犯的威严。广场四周,一些看似寻常洒扫、或修剪花木的道童,步履轻盈,眼神清澈,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们的站位、走动的轨迹,都暗合某种玄奥的阵法方位,隐隐将整片广场乃至后山通往“镇妖塔”等禁地的要道,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浑然天成的警戒与守护之中。
午时三刻,阳光正好。
山道之上,传来一阵平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不多时,一行数人,出现在广场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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