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剑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仓库里的白炽灯照得他脸色发白,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恼怒,是另一种沈晦读不懂的东西。
“一件真的都没有?”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沈晦点点头,随手拿起那件青花盘子,在灯光下转了转:“这青花,发色是对的,仿康熙的珠明料,仿得很好。但你再看这画工——康熙官窑的云龙纹,龙爪有力,须发飞扬,讲究的是‘一身三力’。这件龙爪软了,须发也含糊,是仿手不敢下笔。”
他放下盘子,又拿起那件粉彩瓶:“这件更明显。乾隆官窑的粉彩,讲究‘彩头硬’,颜色艳丽但沉稳。这件粉彩飘了,金彩也发乌——不是真金研磨的料,是化学金。”
高剑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晦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人花大价钱弄了这么一批高仿,又大晚上把自己叫来鉴定,图的什么?要真是考他眼力,犯不着费这么大周章。再说,刚才在会馆那会儿,高剑锋明明对书画一窍不通,现在怎么突然对瓷器感兴趣了?
“高先生!”沈晦开口,“这批东西,你是从哪儿收的?”
高剑锋回过神来,脸上又堆起笑:“朋友托我出手的,说是老家窖藏出来的。我也拿不准,就想请沈先生帮忙看看。”
沈晦心里冷笑。
窖藏?这种话也就能骗骗外行。这批瓷器虽然都是高仿,但仿的水平不低,胎釉画工都下过功夫,成本少说也得几万块一件。谁家窖藏能藏出一整箱高仿来?
但他没戳破。
“那现在看完了,”沈晦把东西放回箱子里,“我可以走了吗?”
高剑锋没答话,只是盯着他看。
那目光和之前在会馆门口那一眼不一样了——少了阴沉,多了几分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
“沈先生,”他忽然开口,“我听说你不光会看书画,瓷器玉器也懂?”
沈晦心里警铃大作。
这人打听过他。
“略懂。”
他淡淡道。
高剑锋点点头,“沈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端着那副纨绔子弟的架子,“这批东西,确实是我买的。但不是为了卖。”
沈晦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高剑锋指了指那些箱子:“我买了三年了。三年里,我请了不下二十个人来看过——有开店的,有跑码头的,有拍卖行的专家,有博物馆的老先生。你知道他们怎么说?”
沈晦没接话。
“二十个人,有十八个说这是真品。”
高剑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有两个说看不准。你是第一个,一眼就断死是高仿的。”
沈晦心里微微一动。
“所以呢?”
高剑锋脸色一冷,说道:“所以我想请沈先生帮个忙。”
他转过身,走到仓库深处,从一堆箱子里翻出一个木盒。那盒子不大,一尺见方,紫檀木的,雕工精细,包浆温润,一看就是老物件。
他捧着盒子走回来,放在沈晦面前的箱子上。
“沈先生!再看看这个。”
沈晦低头看去。
盒子没锁,只是搭着个小小的铜扣。他伸手打开,里面用黄绫衬着,躺着一件瓷器——一只碗。
天青色的碗。
沈晦的呼吸顿了一瞬。
那颜色他太熟悉了——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汝窑,传说中的北宋汝窑。全世界存世不过百件,每一件都是国宝级的文物。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碗不大,口沿微撇,圈足规整,通体施天青釉,釉面温润如玉,开片细密自然。翻过来看底部,有三个细小的支钉痕,芝麻大小,正是汝窑的典型特征。
真品?
他的心跳加速了。
可下一秒,那股熟悉的“别扭感”又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睛,凝神细辨。
识藏之能在体内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拨动他胸口那根弦——不是真品那种温润沉静的共鸣,而是一种虚浮的、空荡荡的回响。
他睁开眼,又仔细看了一遍。
釉色是对的,开片是对的,支钉痕也是对的。可那股气——那股属于千年文物的沉静之气——没有。
“高仿。”
他放下碗,声音很平静。
高剑锋的眼睛亮了。
“你能看出它仿的是谁的手笔吗?”
沈晦愣了一下,又拿起碗,对着灯光细看。
这回他注意的不是釉色和器型,而是那股“气”背后的东西——仿者的手笔,仿者的风格,仿者留在器物里的那口气。
他闭上眼,让识藏之能完全放开。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双手在拉坯、修足、上釉、烧制。那双手很稳,很老练,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和刚才那批高仿瓷器的风格一脉相承,但比那些更精纯,更老辣,更接近真品的“气”。
他睁开眼。
“民国。”他说,“民国时期的仿品。仿的人是个高手,对汝窑研究极深。这批高仿瓷器,应该也是出自同一拨人。”
高剑锋盯着他,眼神越来越亮。
“沈先生,”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您知道这批东西,是谁仿的吗?”
沈晦摇摇头。
高剑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出一个名字。
沈晦听到那个名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他朱铭琪父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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