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旧岁除,夜风微凉。
裴书仪瞧见谢临珩抬头,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耳畔传来男人低哑的嗓音。
“夫人,你是不是想去哪里玩?”
裴书仪浑身僵住,心跳得非常快,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没、没有。”
谢临珩声音含着几分捉摸不透的笑意。
“从前我公务繁忙,也没带你度过蜜月,心中颇感遗憾。”
“不如等开了春,我向陛下告假数月,带你下江南玩。”
裴书仪立马摇头。
“我才不要去!”
话音落下后,周遭陷入了一片寂静。
谢临珩轻轻开口,声音听不出其他情绪。
“我记得你从前说过,想去江南看看。”
裴书仪不记得自己说过,但她记性向来不大好,兴许是哪次随口提过。
她咬唇:“那是从前,现在不想了。”
谢临珩静静看着她表演,“为什么?”
“因为……”
裴书仪顿了顿,脑子飞快地转着,“因为我阿姐在京城,我爹娘在京城,你也在京城。我为什么要去江南?”
她说话的声音理直气壮,可她自己知道,这理直气壮有多虚。
谢临珩轻轻地发出声冷笑,凭什么他要被排在最后?
“好。”
就一个字。
裴书仪愣住,见他不再多问,便松了口气。
谢临珩拂去她肩头的雪花,长睫低垂,掩下眸光中的晦暗。
夫人能有什么错呢?
该死的是别人。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又诡异。
谢临珩还是每日早出晚归,处理都察院的公务。
只是他回来的时辰,似乎比以前早了些。
裴书仪坐在灯下看话本,他会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陪她说几句话。
她趴在窗边发呆,他就会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裴书仪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晚,谢临珩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条纯白的细链,抬眸看着她,语气平静道:
“夫人,过来。”
裴书仪鬼使神差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
他长臂一揽,将她抱在腿上,将细链拴在她腿上。
裴书仪指着细链,有些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你,你又要干嘛!”
谢临珩微笑:“这是我们都察院用来关押逃狱的罪犯,会用到的锁链。”
“为什么用在我身上?”
裴书仪气恼得很,她又不是罪犯!
谢临珩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好脾气地解释。
“那天看到你阅览的话中中,男主角抓到出逃的女主角后,将她关在了金屋中,用铁链束缚她的行动。”
“我瞧你看得高兴,以为你喜欢这种,故而从都察院拿来这个,想效仿这位主角,让你欢心。”
裴书仪确实喜欢看这种类型的话本,但现实遇到,只会跑得远远的!
谢临珩仍旧抱着她,“我太想进步了。”
裴书仪觉得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在给她上眼药,忍不住腹诽:
别进步了,再进步下去,是不是就要把她进关金屋里了!
*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
今年的上元节与往年不同,格外热闹。
据说是因为连续三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陛下龙颜大悦,特旨让京城的灯会连办三日。
秋宁看向裴书仪道:“大公子让您去前院,说马车备好了。”
裴书仪点了点头。
她今日穿着鹅黄撒花烟罗衫配葱绿湘裙,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腰间系着五色丝绦宫绦,鬓角簪着白玉兰。
走到前院,谢临珩已经等在马车旁。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锦袍,外罩同色大氅,玉冠束发,站在廊下的灯笼旁,身姿颀长如松。
看见她来,谢临珩便迎上前,替她拢了拢披风。
“走吧。”
马车辘辘前行,往长街驶去。
裴书仪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
街上已经挤满了人,有孩童举着糖葫芦跑过,有少女们结伴而行,笑语盈盈,有年轻夫妇抱着孩子,其乐融融。
到处都是人声,到处都是笑声。
她看着那些笑逐颜开的脸,想到要背井离乡,忽有些恍惚。
“在想什么?”谢临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裴书仪放下车帘,看向他。
马车内烛火摇曳,在男人英俊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衬得他眉眼清俊,眸光深邃。
裴书仪笑了笑:“在想……今晚的灯会一定很热闹。”
谢临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裴书仪靠在他胸口,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涩意压下去。
长街上,灯火如昼。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街道两旁,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数不清的宫灯,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谢临珩护着裴书仪,在人群中穿行。
他的手臂始终护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却恰好将她与拥挤的人群隔开。
裴书仪看着他的侧脸,刚压下的酸涩再度翻涌而出。
他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做得恰到好处。
前方传来一阵喧哗,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裴书仪踮起脚张望:“那边在做什么?”
谢临珩看了一眼:“猜灯谜的。”
裴书仪眼睛一亮:“我要去!”
谢临珩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灯谜摊前围满了人,一个老者站在台后,笑眯眯地出题。
“这一题的谜面是:一个小姑娘,生在水中央,身穿粉红衫,坐在绿船上。打一物。”
众人纷纷抢答。
“是荷花!”
“对对对,是荷花!”
裴书仪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大声道:“是莲花!”
老者看向她,捋了捋胡须:“这位夫人说说,为何是莲花?”
裴书仪理直气壮:“荷花和莲花长得一样,但谜面说‘身穿粉红衫’,莲花也有粉色的呀!”
众人哄笑。
老者也笑了:“夫人说得有理,但谜底是荷花,不是莲花。”
裴书仪:“……”
谢临珩看着她吃瘪的模样,唇角弯了弯。
裴书仪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谢临珩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放在老者面前。
“可否让内子再猜一题?”
老者打量他一眼,见他气度不凡,便笑着点头:“公子请。”
裴书仪看向谢临珩:“你来出题。”
谢临珩想了想,道:“什么东西,你越想分开它,它反而越多?”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谜?
裴书仪脸莫名一红,却已经猜到了,低声道:“是水。”
周围传来善意的笑声。
老者也笑了:“这位公子倒是会哄夫人。这题老夫做主,算夫人赢了。”
他从台后拿出一盏兔子灯,递给裴书仪。
“这是彩头,送给夫人。”
裴书仪接过灯,眼睛亮亮的。
这是一盏极精巧的兔子灯,通体雪白,眼睛是两颗红玛瑙,耳朵上还缀着流苏,栩栩如生。
她提着灯,仰头看向谢临珩,笑得眉眼弯弯。
“好不好看?”
谢临珩看着她,眸光深邃。
“好看。”
人比灯,更好看。
夜渐深,灯会却越来越热闹。
裴书仪提着兔子灯,在人群中穿梭,谢临珩跟在她身边,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
老艺人正用糖稀画着各种形状,有小兔子、小老虎、小蝴蝶,栩栩如生。
裴书仪看得入迷,回头看向谢临珩。
“你想要哪个?”他问。
裴书仪指着一个糖人:“那个小兔子。”
谢临珩付了钱,把糖人递给她。
裴书仪接过,却没有吃,只是举着看糖人的形状。
前方传来惊呼声,人群往两边散开。
是舞龙的队伍过来了。
一条长长的龙灯在人群中穿梭,龙身由数十盏灯笼连接而成,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舞龙的人穿着彩衣,动作矫健,将那条龙舞得活灵活现。
裴书仪被人群挤得往后退了一步,惊呼声脱口而出之际,却被他稳稳扶住。
“小心。”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莫名心安。
舞龙队伍过去了,人群渐渐散开。
裴书仪有些后怕:“差一点就要被人群挤散了!”
谢临珩正注视着她,眸色温和,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裴书仪猛地转头,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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