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天还没亮。
裴书仪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着各色器物,廊下挂满了崭新的灯笼,窗棂上贴了红色窗花。
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裴书仪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看了许久。
这是她在国公府的第一个除夕,也是最后一个。
谢临珩已经去上朝了。
今日是除夕大朝会,文武百官都要进宫朝贺,他寅时就起了身,走的时候她还在睡。
裴书仪起身,掀开帐幔。
秋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
“少夫人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裴书仪忽然开口:“去江南路引的事,办妥了?”
她要去江南隐姓埋名,不能被任何人找到。
秋宁压低声音。
“办妥了。奴婢托人办的,用的是老家亲戚的名头,查不到您身上。”
“江南那边的宅子呢?”
“也看好了,在苏州,是个两进的院子,不大,但清净。奴婢托人先租了下来,等您到了再慢慢看。”
裴书仪轻轻“嗯”了一声。
秋宁眼眶有些发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梳洗罢,裴书仪换了身衣裳。
因为今日是除夕。
裴书仪穿了件嫣红色的袄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上簪着那支累丝金凤步摇。
衣裳是新的,首饰是新的,可她的眼里却没有半分喜色。
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忽就落了下来。
*
与此同时,书房之中。
错金博山炉中吐出阵阵轻雾。
男人穿着鸦青色绫缎长袍,透过窗扉,看了眼簌簌落下的雪。
周景脸色有些凝重,“您让属下查的事,查到了。”
谢临珩淡声:“说。”
周景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
“少夫人身边的秋宁,前些日子托人办了路引。不是给自个人的,是给……”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道:“是给少夫人的。”
谢临珩眸光倏忽凝滞。
“还有,”周景继续道,“秋宁还在苏州租了处宅子,两进的院子,用的是假名。”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的落雪声清晰可闻。
谢临珩垂着眼眸,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景心里发怵:“公子,要不要属下再去查……”
“不必了,我已经猜到事情来龙去脉了。”
谢临珩把玩着手中的棋子,冷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既然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当不知道。”
周景愣住,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谢临珩淡淡道:“刚夸她沉稳了不少,她就因为别人,就琢磨着逃跑,要离开我。”
她不是说心悦他吗?
怎么舍得离开他。
……
除夕家宴,设在寿宁堂的正厅。
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着簌簌落下的雪,像是撒了满天的碎银。
正厅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紫檀木大圆桌上摆满了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老夫人穿一身绛紫色的袄裙,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抹额,看着比往日精神许多。
大老爷和大夫人坐在她身侧,崔氏带着谢庚坐在另一侧。
谢迟屿和裴慕音也到了。
谢迟屿秋闱中了,在朝里谋得一官半职,穿着身玄色锦袍,瞧上去成熟了不少。
裴慕音坐在他身侧,穿了身月白色的袄裙,发髻简单挽起,簪着支玉簪。
她素来不爱华服,不喜打扮,哪怕是除夕也不例外。
裴书仪坐在谢临珩身侧,看着满桌的菜肴,却没什么胃口。
谢临珩冷着脸,夹了一筷子裴书仪爱吃的菜,放进她碗里。
“吃。”
裴书仪低头吃着碗里的菜。
老夫人看着他们,难得没有说什么。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孙媳虽然娇纵了些,但心眼不坏,对临珩也是真心的。
家宴进行到一半,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
老夫人年纪大了,熬不得夜,用了些酒菜便去歇息了。
大老爷和大夫人也随后离开。
崔氏带着谢庚回了清水居。
正厅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谢迟屿喝得有些多,靠在椅背上,桃花眼迷迷蒙蒙的,嘴里嘟囔着什么。
裴慕音扶着他,对裴书仪道:“我先带他回去了。”
裴书仪点头。
裴慕音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扶着谢迟屿离开了。
正厅里只剩下裴书仪和谢临珩。
烛火摇曳,映着窗外的雪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临珩走到她身边,伸出手。
“出去走走?”
裴书仪笑了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冷,但她的手温暖,暖意传递了过去,他冰冷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廊下,雪落无声。
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雪花簌簌地落在两人的肩头。
裴书仪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她掌心融化,化成一点水渍,凉凉的。
沉默在雪夜中蔓延。
谢临珩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唇角弯出些许弧度。
“夫人,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书仪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眸子漆黑如墨,像是能看穿一切。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自己藏不住的慌乱。
时间仿佛凝固了。
裴书仪无辜极了:“没有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雪花落地。
“我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你?”
谢临珩默了默。
要不是知道她买了路引,知道她在苏州租了宅子。
他真的会被她无辜的表情骗到。
小姑娘是真的成长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身上,落了薄薄的一层。
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曳。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谢临珩和裴书仪冷战了小半日,心中的怒火早已消散,只剩下些许欣慰。
他骗了她那么多次,终于轮到她骗他了。
谢临珩想起初见裴书仪,是在上元节的灯会。
他处理完公务回府,百无聊赖时,掀开车帘往外瞧去。
漫天华光溢彩,花灯璀璨,街道上人潮如织。
少女穿着嫣红色袄裙,白皙的小脸被映得绯红,眼眸却亮,像是盛满了星光。
周遭的景物定格至雾化。
他的眼神中只剩下她。
第二次见到裴书仪,是在秋日的雅集上,她与人扯珠花,闹出了笑话。
谢临珩从来不管姑娘们的玩闹,却莫名地想与裴书仪产生交集,让她主动来找他。
所以他才出面替她解围,却阴差阳错,让她记恨上了他。
他心里不高兴,自请离京半年。
或许直到此时此地。
谢临珩得到过,却又将要失去,才真正地认清了自己的心。
一见钟情的人,从来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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