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轻年乖顺地张嘴。
水温温润润的,顺着喉咙流下去。
他喝得急,喉结上下滚动,发出轻微的吞咽声。尤清水看着他那截修长的脖颈,还有上面青紫的指印,眼神暗了暗。
一杯水见底。
时轻年舔了舔湿润的嘴唇,嗓音终于不那么像砂纸磨过似的了,透着清朗。
“笑什么?”尤清水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发出“磕哒”一声轻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始算账:“昨晚我怎么跑到床上睡去了?还有,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吓死我了?”
一串的问题砸下来。
时轻年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傻乐劲儿收敛了不少。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单上的线头,闷闷地说:“笑是因为……你在担心我。”
以前她看他的眼神,要么是冷的,要么是假的。只有刚才,那是真的心疼。他看得出来。
“至于床……”他声音更小了,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我半夜醒了一次,看你趴在床边,怕你着凉。这地毯虽然厚,但夜里还是凉。”
尤清水怔了一下。
他自己伤成那样,脑震荡还没好全,半夜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把她抱上床?
“那你挨打呢?”尤清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酸涩的暖意,“让林安安打两下出出气就算了,为什么要让混混也打你,那群混混下手狠辣,你是真不要命了?”
时轻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慌乱和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是我先出轨,对不起林安安。被打是应该的。”
时轻年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林安安劲儿小,打不疼。只有让他们也动手……才能……才能算是还给她。”
他觉得自己话说得乱七八糟,但这就是他当时唯一的念头。
是他先混蛋,在有女朋友的前提下,还是放不下尤清水,没有做到身为男朋友该做到的事。
他得受罚,得用最疼的方式,才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点。
“我以后不会了。”时轻年抬起头,看着尤清水,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宣誓,“我保证,再也不会吓到你了。”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又倔强又愧疚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伸出手,没好气地戳了戳他没受伤的胳膊。
“你真是个大傻子。”她骂道,“还是个传奇耐揍王。”
时轻年没觉得“耐揍王”是贬义词,反而像是被夸奖了,眼睛亮了一下。
“我从小身体就好。”他挺了挺胸膛,结果牵扯到肋骨处的淤青,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强撑着。
“真的。以前在工地干活,被钢筋砸了脚,或者打球扭了伤,睡一觉就好得差不多了。根本不用去医院。”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像是炫耀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特异功能。
“这样能省好多医药费呢。”
话音刚落,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医药费”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刺,扎破了刚才那点温馨的泡沫。
时轻年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他停止了转动眼珠,视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扫过这间病房。
宽敞明亮的落地窗,静音的加湿器,墙上挂着的抽象画,还有身下这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床。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标榜着昂贵。
这里是和睦医院,京市有名的销金窟,住一晚的钱,够他在工地搬两个月的砖。
他刚才只顾着看尤清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那种自卑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他刚才那点少年的意气风发。
他抿紧了嘴唇,原本舒展的眉头锁了起来。
之前那点和尤清水独处的喜悦和悸动,被现实冷冰冰地浇了一头。
“我觉得我没问题了。”
时轻年掀开被子,试图坐直身体,动作有些急切,“我现在就可以出院。这点伤,回去养养就行。”
他不敢看尤清水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关节。
“医药费的话……”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声音变得干涩,“多少钱?我在两个星期内还你。”
“两个星期?”尤清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重复了一遍。
她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靠在床尾。
“行啊。”她说,“我给你算算。这家医院的VIP套房,一天八千八。救护车出诊费,五千。专家会诊,一次一万。再加上你用的药,做的检查……零零总总,算你五万块,不过分吧?”
时轻年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五万。
这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去卖苦力,一个月学校工地连轴转,不眠不休,也才几千块。两个星期,他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
他看着尤清水,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狼狈和难堪。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会这样。
这头倔驴,自尊心比天都高。
她走过去,重新在床边坐下,语气放缓了些。
“时轻年,你看着我。”
时轻年慢慢地抬起头。
“这笔钱,不用你还。”尤清水说得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就当是我给你惹了麻烦的补偿。”
“不是。”时轻年急着反驳,“是我自己……”
“是你自己什么?”尤清水打断他,“要不是因为我,你会跟林安安扯上关系吗?要不是因为我,你会挨这顿打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不让他逃避。
“时轻年,我们俩之间,从来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眉骨上那道新的伤疤,声音低了下去。
“是我把你拉进这滩浑水里的。所以,你安安心心把伤养好,别的事,什么都不要想。听见没?”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碰在他发烫的皮肤上,像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时轻年僵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尤清水,看着她眼里清晰的倒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她没有看不起他,没有嫌弃他穷,没有嘲笑他还不起钱。
她只是让他,安安心心养伤。
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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