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掌柜货栈后院的客房内，苏瑾一袭月白锦袍，外罩淡青色披风，通身儒雅清贵，与这粗犷的北疆货栈格格不入。他见宋清进来，起身拱手，笑容温和：“宋娘子，冒昧相邀，还望海涵。在下苏瑾，苏州人士，行商至此。”
宋清还礼，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方：“苏公子客气。不知公子寻民妇何事？”她心中暗自警惕，江南富商突然到访，指名要见她这个屯所管事，绝不寻常。
“娘子快人快语。”苏瑾示意宋清落座，亲手斟茶，“在下此行，一为生意，二为……瞻仰。”
“瞻仰？”宋清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润。
“正是。”苏瑾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探究，“在下往来南北，见过不少屯堡村落，却从未见过如安民屯这般……生机勃勃，井然有序。听闻屯内诸多改良，农具、织机、乃至孩童启蒙，皆出自娘子之手。能将一干流民安置得如此妥帖，令其各安生业，甚至有所产出，娘子之能，令人叹服。更听闻娘子曾率众抵御贼寇，智退北狄，此等胆识，纵是男子亦不多见。”
这番话说得恳切，但也过于直白。宋清垂眸：“公子过誉。民妇不过是被时势所迫，为求活路，胡乱琢磨些法子罢了。屯所能有今日，全赖朝廷恩典、韩大人与方大人扶持，以及屯内众人齐心。”
“娘子过谦了。”苏瑾微笑，话锋却一转，“胡乱琢磨，便能改良农具，提高数成收成？胡乱琢磨，便能指点匠人，造出更利的刃、更韧的甲？胡乱琢磨，便能识得北地药草，防治时疫，救人性命？”他每说一句，目光便锐利一分，“宋娘子，你这‘胡乱琢磨’，怕是许多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师傅，也未必能做到。”
宋清心中微凛，知道此人是有备而来，调查颇深。她面上不露分毫，只道：“民妇运气好些，亡夫早年行商，见识杂些，留下些杂书笔记，民妇照猫画虎罢了。”
“哦？不知令夫是……”苏瑾似不经意地问。
“早些年南边逃荒来的，不幸病故了。”宋清语气平淡，带着恰到好处的黯然，“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幸得柳翁收留，方有片瓦遮身。”
苏瑾点点头，不再追问宋清的过往，转而道：“不管娘子如何自谦，安民屯的产出却是实实在在的。不瞒娘子，在下此番前来，正是看中了安民屯所出的几样东西。”
他取出一块棉布，正是宋暖新近染出的那种渐变浅绿色，色泽清雅均匀，在江南也属上乘。“这布料染色之法独特，色泽牢固鲜亮，用的是北地特有的草木吧？还有那些改良的犁头、耙子，轻便耐用，也是屯内匠作坊所出。更别提娘子指点下，屯内妇人腌制的酱菜、肉干，风味独特，易于保存，行商携带极佳。”
宋清明白了，这是真来谈生意的。“苏公子好眼力。不知公子打算如何合作？”
“苏家在江南、京城乃至运河沿线，皆有商号。”苏瑾正色道，“粮食、布匹、药材、南北杂货，皆有涉猎。安民屯所出，虽量不大，但胜在精巧、实用、新颖。在下愿与娘子签订长期契书，包销屯内大部分特色产出，所得利润你占三成。并且，可以提供娘子所需的一些江南种子、精细工具、乃至书籍图纸，作为馈赠。”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稳定的销售渠道和稀缺物资的输入，对安民屯的发展至关重要。
“公子厚意，民妇代安民屯谢过。”宋清没有立刻答应，“不过，屯内产出事关屯民生计，需与柳翁及方大人商议。且产量有限，恐难满足苏家偌大商号的需求。”
“无妨。”苏瑾似乎早有预料，“初期数量不必多，重在品质与特色。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在下还可以通过苏家商路，为娘子传递一些……家书和朝堂信息。”
最后一句，几乎已经挑明他已知晓安民屯大伙的身份，并且还愿意提供帮助！
宋清心中震动，面上却依旧平静：“苏公子消息灵通。只是，民妇一介妇人，柳翁亦不过避祸老商，朝堂大事，不敢僭越打听。”
“娘子谨慎，应当的。”苏瑾从怀中取出一枚质地莹润的玉牌，推至宋清面前，“此乃苏家客卿信物。持此牌，可在苏家商号调用部分资源，寻求必要帮助。权当是在下对安民屯善举的些许支持，亦是苏家与娘子合作的诚意。无关其他，只为互利。”
宋清看着那枚玉牌，思忖片刻。苏瑾的提议对安民屯利大于弊，且对方姿态磊落，并未刨根问底。更重要的是，一条连接江南、信息灵通的商路，在如今波谲云诡的局势下，能成为重要助力。
她最终收下了玉牌：“既如此，民妇便代安民屯，谢过苏公子。合作细节，容后再议。”
“好！”苏瑾笑容舒展，“另外，在下对屯内那位改良农具的周师傅，以及染出这般好颜色的小娘子，也颇为好奇。不知可否……”
“自然。”宋清点头，“苏公子若有兴趣，可随时来安民屯看看。”
又商谈了一些具体的物产种类和初步价格意向，苏瑾便起身告辞。
几日后，苏瑾如约来到安民屯参观。宋清亲自陪同，带他看了规划整齐的试验田、忙碌有序的匠作坊、传出朗朗读书声的学堂，以及妇人们纺线织布、腌制食品的工坊。
苏瑾看得仔细，问得专业，不时发出赞叹。在匠作坊，他对周铁正在完善的连弩机关表现出浓厚兴趣，但识趣地没有多问原理，只感叹其构思精巧。当看到钱三用新方法处理的木材更耐腐防虫时，他也连连称奇。
参观途中，他们遇到了刚下学堂的宋安和宋暖。
宋安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小脸严肃，手里还拿着一本粗浅的算学书。见到宋清和陌生客人，他规规矩矩地行礼。
苏瑾笑着问他：“小友在读什么书？”
“回先生，是《九章》里的方田和粟米篇。”宋安声音清亮。
“哦？可能看懂？”苏瑾饶有兴趣。
宋安想了想，道：“有些能懂，有些先生还没细讲。我觉得算学就像搭房子，知道了规矩），一步步来，总能算出结果。”
苏瑾眼中讶色更浓，这孩子不仅识字，对算学竟有这般朴素又精准的理解。“说得很好。规矩便是理，循理而行，事半功倍。”他顺手从旁边拿起一个木工用的直角曲尺，问宋安，“你看这个，可知它为何叫‘矩’？为何是这般形状？”
宋安接过曲尺，翻看了一下，又比划了一下墙角，眼睛一亮：“因为它能定‘方’，能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有了它，匠人盖房子、做木器就不会歪！”
“哈哈哈！”苏瑾开怀一笑，对宋清道，“令郎心思灵动，观察入微，将来无论学文习武，或是钻研匠作，必有所成！”
宋暖则有些害羞地躲在宋清身后，手里捏着一小块自己新染的、带着淡紫晕染的布料。苏瑾眼尖，温声询问：“小娘子这布颜色甚美，是自己染的？”
宋暖点点头，小声道：“用后山一种紫草的花，加了一点……一点醋和矾。”
“紫草花？醋和矾？”苏瑾细细问了比例和步骤，末了叹道，“小小年纪，竟能自己摸索出这固色增艳的法子，难得，难得！这配色清雅，在江南也颇受闺秀喜爱。”他恳切地对宋暖说，“小娘子可否将这块布和染法卖给伯伯？伯伯想带回江南，让绣娘们看看这北地的雅致。”
宋暖没想到自己染着玩的布能被人如此看重，小脸微红，看向宋清。宋清笑着点头。宋暖这才小心地将布递给苏瑾，小声说：“送……送给伯伯。染法我告诉玉姐姐记下来了，伯伯需要的话……”
苏瑾郑重接过，当场便让随从记下染法要点，回去又回赠了一套精致的江南女童衣裙和几盒特色点心给宋暖。等宋暖收到后又惊又喜，抱着礼物跑去找柳明玉分享了。
苏瑾看着两个孩子离去的背影，对宋清感慨：“娘子将一双儿女教养得极好。聪慧、知礼、善良，更难得是都有自己专注的喜好和灵性。这才是真正的‘安居乐业，民有所养’。”
他这话，再次表明他关注的焦点是安民屯的“成果”和宋清的“能力”，而非刻意探究过往隐私。
临别时，苏瑾除了敲定几项具体的采买协议，还私下递给宋清一个小巧的竹筒。“这里面，”他低声道，“是近期江南和京城商路传来的一些零星消息，关于北狄使团动向，以及……朝中对某些‘旧案重提’的反应。娘子或可转交柳翁参详。苏家商路，别的不敢说，消息还算灵通。日后若有需要，可凭玉牌，在任何苏家商号留下口信。”
这无疑是一份沉甸甸的“诚意”。宋清郑重谢过。
苏瑾的到访与合作，像一阵春风，为安民屯带来了切实的利益和更广阔的眼界。屯内产出的农具、布匹、腌货通过苏家商路开始外销，换回了急需的南盐、细布、优良种子和一些书籍工具。屯民们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对宋清越发信服。这是后话！
苏瑾留下的竹筒中，消息颇为惊人：北狄新汗阿史那旻派出的使团已近边境，态度强硬；朝中对于是否重新彻查镇国公案，仍有激烈争论；更有一条语焉不详的信息——近期北疆各屯所、榷场，出现数起不明原因的牲畜瘟病和小范围疫症，发病突然，症状古怪，有传言说……是“人祸”。
宋清将消息告知柳镇山等人，众人心头蒙上阴影。韩元敬那边也传来加紧戒备的指令。
这一日，负责屯外水源巡查的雷小石，急匆匆找到宋清和顾长风，脸色难看：“宋姨，顾叔！上游溪水边，发现一些奇怪的药渣和死掉的鸟兽！水……水好像有点不对劲，咱们养的几头羊喝了那水，今天都没精神！”
几乎是同时，柳明远也从屯所西侧山林带回消息：抓住两个鬼鬼祟祟在水源地附近的生面孔，他们带着南边口音，询问来历支支吾吾，挣扎时掉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些磨成粉的、不认识的草药！
宋清心中一沉，立刻带人赶赴水源地。
清澈的溪水边，林绪之仔细检查了那些药渣和粉末，又验看了溪水样本和病羊，脸色凝重：“是南疆一带才有的‘瘴草’和‘昏藤’混合磨制的药粉！少量令人乏力昏沉，量大可致幻甚至致命！”
是谁？北狄使者尚未到来，冯党余孽？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众人面色铁青。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黑石滩方向疾驰而来，马上兵士滚鞍落马，气喘吁吁地对方文正喊道：
“大人！大人！北狄使者已至榷场，态度倨傲，点名要韩大人和……和安民屯主事之人，明日前往榷场‘回话’！韩大人令，请柳翁与宋管事务必谨慎，加强屯所守备，并……准备明日一同前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水源被投毒之事尚未查明，北狄使者的“传唤”已到。
宋清望着屯外苍茫的群山，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坚毅的同伴和远处无忧无虑玩耍的孩子们，缓缓握紧了拳。
【钩子：水源遭人投以南疆秘药，意图制造混乱病患！北狄使者强势“传唤”，点名要见柳翁与宋清！投毒者是谁？目的何在？与北狄使者有无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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