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
宋清的心脏几乎停跳,所有的疲惫与紧张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她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冲去,荆棘划破衣裙也浑然不觉。
宋安正吃力地试图拖拽一名腿部受伤、被绳套缠住的屯所青壮往岩石后隐蔽。那青壮正是钱三——当初与周铁一起去黑石滩后回暖谷、擅长餐食和农事及木工的汉子。钱三的小腿被流矢擦伤,行动不便,混乱中绊到了宋安事先设置(后被战斗波及移位)的绳索陷阱,正是宋安用他那彩色线绳编的活套改良版。
“娘!”宋安听到呼唤,抬起头,小脸上沾了烟灰,眼睛却亮得惊人,“钱三叔受伤了,我……我想帮忙把他拉到安全地方!”
帮忙?他一个十岁的孩子,跑到这刀光剑影的战场边缘来“帮忙”?宋清又气又急又后怕,一把将宋安拽到身边,迅速检查他是否受伤,同时厉声道:“谁让你跑出来的?!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
宋安被她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吓得一哆嗦,眼圈顿时红了,却倔强地没有哭出来,只是小声辩解:“我……我听到外面打得好厉害,母亲和玉姐姐都很担心。我认得去砖窑的小路……我想看看娘你们有没有事……这个绳套,我试过,能拉住小羊……”他越说声音越小,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祸。
这时,沈拓已迅速处理完巴拉图那边的事务(将其交由赶到的韩元敬部下羁押),飞身掠至。看到宋安,他也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大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责备,也有不易察觉的赞赏。
“此处还不安全,先离开再说。”沈拓言简意赅,单手扶起痛苦呻吟的钱三,对宋清道,“带上孩子跟我来。”
宋清紧紧牵着宋安,跟着沈拓迅速撤离战场核心区域,与正在收拢队伍、清点伤亡的韩元敬部下汇合。
韩元敬已从马上下来,正与方文正低声交谈,面色凝重。见到沈拓带着宋清和一个孩子过来,他目光在宋安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宋清,温言道:“宋娘子受惊了。此番多亏你们智勇双全,方能化解此劫。这位小友是?”
“这是民妇的儿子,宋安。”宋清将宋安往身后护了护,心中忐忑。韩元敬是知道柳家内情的,他会不会看出什么?
韩元敬却只是和蔼地笑了笑,蹲下身,平视着宋安:“孩子,这么晚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不怕吗?”
宋安看了看宋清,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大官,鼓起勇气道:“回大人,我……我担心娘亲和叔叔伯伯们。我……我不是来添乱的,我帮钱三叔躲开了箭!”他举起手里那个已经有些松散、却依旧能看出精巧结构的彩色绳套,“这个,是我自己编的,可以当绊索,也可以拉人!”
韩元敬接过那绳套,仔细看了看。绳子用的是寻常的棉麻线,但编织方法独特,形成了一个可调节松紧的活结,确实巧妙。他眼中讶色更浓,抬头看了看宋清,又看了看沈拓,若有所思。
“心思巧妙,勇气可嘉。”韩元轻轻拍了拍宋安的肩膀,将绳套还给他,“不过,下次可不许再这样冒险了。保护好自己,让大人们安心对敌,才是真正的帮忙,明白吗?”
“嗯!我明白了!”宋安重重点头,将绳套紧紧攥在手心。
韩元敬起身,对宋清道:“令郎聪慧仁勇,将来必成大器。宋娘子教导有方。”说着无意听着有心,宋清觉得这话一语双关,既夸了宋安,是不是也暗指柳明琮(宋安)的身份?
宋清按下心思,行礼道:“大人过奖,是民妇管教不严,让他涉险,还请大人恕罪。”
“孩童赤子心肠,何罪之有。”韩元敬摆摆手,转而肃容道,“屯所那边情况如何?顾长风他们可还撑得住?”
方文正忙道:“刚刚收到飞鸽传书,屯所佯攻已被击退,顾长风等人依托工事,以弓弩挫敌,杀伤数十,敌方见久攻不下,且闻此处主力受挫,已仓皇北撤。屯所除了一些工事损毁,人员仅有数人轻伤。”
“好!”韩元敬松了口气,“如此一来,阿史那旻此次阴谋可谓彻底失败。巴拉图被擒,其部众或死或降或散,消息传回北狄,必令其内部震动。”
他立即下令:王队正率一部打扫砖窑战场,收押俘虏,救治伤员;方文正带另一部火速返回屯所,稳定人心,处理善后;他本人则与沈拓、宋清等人先行返回屯所详谈。
回程路上,宋清始终紧紧牵着宋安的手。孩子似乎也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乖乖跟着,偶尔偷偷抬眼看看宋清紧绷的侧脸,又飞快低下头。
回到屯所,已是后半夜。屯所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之前轻松许多。顾长风、柳明远等人带着青壮正在清理战场痕迹,修补破损的围墙。柳氏、柳明玉和李嬷嬷等妇人则忙着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条和药物,照顾那几个受了轻伤的同伴。
柳氏一眼看到宋清和宋安回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扑上来将宋安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你这孩子!吓死母….婆婆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婆婆怎么活啊!”
宋安也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道:“婆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害怕,想帮忙……”
柳明玉也红着眼眶站在一旁。李嬷嬷端来温水,递给宋清和宋安,叹道:“小安子也是心疼大家。罢了罢了,平安回来就好,快喝点水压压惊。”
宋清看着哭作一团的两人,心中那点气也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后怕和怜惜。她接过李嬷嬷递来的布巾,轻轻给宋安擦去脸上的污迹和眼泪。
另一边,韩元敬、沈拓、柳镇山、林绪之等人已进入屋内密谈。此刻韩元敬首先郑重向柳镇山行了晚辈之礼:“老将军,晚辈来迟,让您与诸位受惊了!”
柳镇山连忙扶起他:“韩大人不必多礼,你及时来援,已解了倒悬之急。不知北疆和朝中局势,如今究竟如何?”
韩元敬请众人坐下,沉声道:“北狄内乱确凿无疑。阿史那旻囚禁汗王,但并未能完全控制王庭军队,尤其是一些忠于老汗王和额尔德尼大萨满的部落首领已暗中串联反抗。巴拉图此次行动,既是阿史那旻想借刀杀人、除掉可能知晓柳家内情的老将军你们,也是想制造边境冲突,转移内部矛盾并攫取军功。如今巴拉图失败被擒,其部众溃散,消息传回,必令阿史那旻威望大跌,反抗势力将更盛。”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朝中,冯阁老已被正式下狱,其党羽正在被大力清剿。陛下已下密旨,命我彻查北疆军屯、走私及勾结外敌诸案,并……寻访柳家旧人,重新审理镇国公案。柳公在流放地提交的证据链已非常完整,加上我们此次擒获的巴拉图及其部分手下,他们可指证冯党残部与阿史那旻勾结的具体细节。人证物证俱在,翻案之日不远矣!”
柳镇山闻言,激动得胡须微颤:“好!好!承宗他……他辛苦了!韩大人,老夫代柳家上下,谢过大人奔走之恩!”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韩元敬急忙拦住:“老将军折煞晚辈了!此乃晚辈分内之事,更是为朝廷伸张正义。只是……”他略一犹豫,“眼下虽局势大好,但阿史那旻狗急跳墙,未必不会再有动作。且冯党在北疆经营多年,恐有余孽潜伏。老将军与诸位,还需在此暂居一段时日,待我将北疆彻底梳理干净,京城那边也准备好迎接柳公及家眷归京的旨意,再行安排,方为万全。”
“老夫明白。”柳镇山点头,“全凭韩大人安排。”
“另外,”韩元敬看向沈拓,“沈大侠,北狄那边,还需你多费心。额尔德尼大萨满的下落……”
沈拓道:“大萨满伤势不轻,我已将他安置在绝对安全之处。他让我转告,老汗王虽被囚禁,但性命无虞,支持汗王的势力正在积聚。他希望,南朝能给予的支持,不站队阿史那旻,汗王稳定局面保证至少10年不挑起战争。”
韩元敬沉吟道:“此事关乎国策,我需禀明陛下。若他们能尽快拨乱反正,重开边境和议,对双方百姓都是福祉。我可先以个人名义,通过可靠渠道,向忠于老汗王的部落传递善意。”
沈拓拱手:“如此甚好。”
谈完正事,韩元敬又提到了宋清和那两个孩子。“宋娘子在此次事件中居功至伟,其才其智,令人惊叹。还有那孩子宋安……”他眼中露出赞赏,“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出不凡的心性与巧思。老将军,柳公能有此等忠义聪慧之后辈(暗指宋清抚养柳明琮之功)与血脉(明指柳明轩、柳明远,暗亦指宋安),实乃柳家之福。”
柳镇山了然捻须微笑,与有荣焉:“清丫头确非常人。安儿那孩子,也承了她几分灵性。”
韩元敬道:“屯所此番受损,需要整修重建。我意,将屯所正式更名为‘安民屯’,扩其规模,增其田亩,作为安置北疆流民、示范新农法匠艺之所。方文正仍为总管,林老大夫总管医药,柳轩(柳明轩)协理文书屯田,顾长风、柳明远负责训练青壮、维护治安。至于宋娘子……”他看向柳镇山,“我想请她总管屯内妇孺教化、工匠改良及部分农事试种,职位便称‘管事’,地位与柳轩等相若,不知老将军意下如何?”
这等于给予了宋清正式的、有一定权力的职务,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施展才能,同时也能更好地保护和教育孩子们。
柳镇山自然无异议:“韩大人考虑周全,老夫带宋氏谢过大人,定当尽力。”
大事议定,天色已近黎明。韩元敬需立刻赶回都护府处理后续,沈拓也要再去探查北狄动向。临行前,韩元敬私下又交给柳镇山一封柳承宗的亲笔密信,信中除了报平安和嘱咐,还特意提到了对宋清的感谢和对两个孩子(宋安、宋暖)的关切。
接下来的日子,安民屯(原屯所)进入了热火朝天的重建与发展期。有了韩元敬的明确支持和方文正的具体落实,资源不断涌入。倒塌的房屋被修缮或新建,田亩被重新规划,匠作坊扩大了规模,甚至还建起了一个小小的学堂。
宋清正式成为“宋管事”,忙碌异常。她将妇人们组织起来,不仅负责日常炊洗缝补,还开设了简单的纺织、腌制、草药辨识等技能传授。在农事上,她划出几块试验田,尝试轮作、套种,并指导匠作坊批量生产改良农具。周铁和钱三成了匠作坊的骨干,在宋清的指点下,不仅改良农具,连弩和各类实用小工具的研发也稳步推进,成果斐然。
柳明轩在文书房如鱼得水,将屯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柳明远则将屯内青壮训练得更有章法,并与周边屯所建立了联防机制。林绪之的医署更是名声在外,吸引了附近不少百姓前来求医。
宋安和宋暖的生活也发生了改变。屯里的小学堂开起来了,由一位柳明轩找来的、受过教育的老秀才主持,宋安和宋暖,连同屯里其他适龄孩子,每日上午都要去识字读书。下午,宋安常常溜去匠作坊看周铁他们干活,问东问西;宋暖则更喜欢跟着柳明玉和李嬷嬷学习女红和烹饪,她染出的丝线颜色越发鲜亮匀净,成了屯里妇人们夸赞的对象。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宋清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沈拓一去多日未有消息,北狄内乱结果未知;冯党虽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最重要的——柳家翻案归京之路,不到最后定局内心始终不安。
这一日,宋清正在试验田里查看新移栽的某种耐寒菜苗的长势,柳明轩匆匆找来,面色有些古怪。
“宋姨,”他压低声音,“吴掌柜的商队回来了,带来了南边的消息,还有……一位指名要见您的客人,说是故人之后,姓苏,来自江南。”
江南?故人之后?姓苏?宋清在记忆里快速搜索,原主残留的记忆模糊不清,并无相关线索。她微微蹙眉:“人在何处?”
“在吴掌柜的货栈。此人气度不凡,随从精干,不似寻常商贾。”柳明轩补充道,“吴掌柜说此人似乎对您……颇为关注,打听了不少您在此地的事情。”
宋清心中警觉。是敌是友?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未知的来客都可能带来变数。
她放下手中的工具,对柳明轩道:“告诉吴掌柜,我稍后便去。另外,让明远暗中留意货栈周围的动静。”
这位神秘的江南苏姓客人,究竟为何而来?是柳承宗安排的又一助力,还是……新的麻烦即将登门?
【钩子:神秘江南来客“苏公子”突然到访,指名求见宋清!此人气度不凡,打听宋清过往,是友是敌?沈拓北上探查北狄内乱,结果如何?柳承宗归京之路还有哪些阻碍?看似平静的安民屯,是否已被人暗中窥视?新的波澜,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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