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远三人带回的灰岩洞物资和铁盒,在野狐沟浅洞内激起了久久不能平息的波澜。
盐、干粮、武器、药品……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被一样样取出、清点,每一件都让众人眼中燃起希望的光。暖儿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坚硬的盐砖,宋安则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保养良好的腰刀和猎弓。顾长风支撑着坐起身,拿起一把匕首掂了掂,苍白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好钢口,国公爷费心了。”
杨烈也挣扎着凑过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抚摸着一张弓背:“有了这些,咱们心里踏实多了。”
当柳镇山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那铁盒,取出柳承宗两年前的密信和那枚纹路古朴的副令时,洞内陷入了另一种更深沉的震动。柳氏和柳明玉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泪如泉涌;柳明远紧握着拳头,眼眶发红;连钱三和李嬷嬷都背过身去悄悄抹泪。
“归途漫漫,但见微光……”柳镇山将这句话反复念了两遍,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副令令牌。
宋清将密信内容默默记在心中。冯党将倾但困兽犹斗的警告,“老鸦岭陈”与“朔州韩”两个关键名字,以及那句给予所有人力量的“微光”之语。她小心翼翼地将令牌和信纸放回铁盒,看向柳镇山:“柳伯伯,这枚副令……”
“是承宗留给我们联络次一级暗桩、或传递紧急命令的凭证。”柳镇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与我这枚正令配合使用,可调动部分隐藏更深的力量。但现在,还不到动用的时候。”
他环视众人:“灰岩洞的物资解决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但眼下最迫切的,是弄明白东山谷那对爷孙究竟是敌是友,还有溪谷村遇袭后,外面的事态发展到底如何。”
这时,柳明玉走上前,将昨日与那男孩接触的详细经过,以及男孩关于“七叶一枝花”在南崖的说法、主动指点北边暖谷有黄精、最后赠她两颗野果的细节,一一详细说完。
“哦?野果?”柳镇山看向柳明玉放在一旁石台上的两颗红彤彤果子。
“是,我……没敢吃,带回来了。”柳明玉低声道。
宋清走过去,拿起一颗野果仔细端详。果子不大,椭圆,色泽鲜艳,是一种北地山林常见的、酸甜可食的野果,并无特殊。但她注意到,其中一颗果子的果蒂处,似乎被人用指甲刻意掐出了一个极细微的、不规则的十字形痕迹。
“柳伯伯,您看这个。”宋清将那颗带痕迹的果子递给柳镇山。
柳镇山接过,就着火光眯眼细看,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这个掐痕……若不是无意造成的。在军中斥候或暗桩传递简易信息时,有时会在不起眼的物件上留下这类记号。一个十字……可以代表‘危险’,‘停止’,或者……‘十字路口’、‘需要抉择’”
“那男孩是无意中拿错了果子,还是有意将带标记的果子混在其中递给明玉?”宋清思索,“如果是后者,说明这男孩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懵懂。他可能也在试探,或想传达某种警告。”
这个发现让洞内气氛更加微妙。赠果可能是善意,但暗中标记却透着蹊跷。再加上关于“七叶一枝花”地点说法,这对隐居者的身份和意图,愈发迷雾重重。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柳明远按捺不住问道,“总不能一直猜来猜去。要不我今晚摸过去,探探那木屋的虚实!”
“胡闹!”柳镇山低斥一声,“若对方是敌,此举打草惊蛇;若是友,更会让他们陷入险境!那男孩若真有心传递标记,说明他们处境可能也不安全,周围或有耳目。”
他转向宋清:“清丫头,你怎么看?”
宋清沉吟片刻,缓缓道:“柳伯伯,国公爷密信中说‘困兽犹斗,险恶更甚’。溪谷村的袭击就是明证。东山谷那对爷孙,无论敌友,都显示我们这片区域已不再绝对安全。灰岩洞的物资给了我们转移的物质。我提议,双管齐下。”
“其一,立刻着手准备转移。柳明远今天不是提到了北边暖谷适合短期隐蔽吗?我们应该尽快探查确认,将那里作为新的落脚点,这里不宜久留。”
“其二,与外界取得联系迫在眉睫。我们不仅需要知道黑石滩和明轩他们的安危,也需要了解北地整体局势,尤其是钦差御史的动向。父亲提到了‘老鸦岭陈’,此人消息灵通,又与黑石滩榷场有联系,或许可以成为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柳镇山赞许地点头:“与我所想不谋而合。明远,你明天一早,再带两个人,仔细探一探暖谷,确认水源、地形、有无他人痕迹,评估隐蔽性和安全性。清丫头,与老鸦岭联系,人选和方式,你可有具体想法?”
“阿根和石头。”宋清毫不犹豫,“阿根沉稳,石头机灵,都是北地人样貌,熟悉山林。让他们扮作深山猎户,从灰岩洞取些普通皮货和草药,前往老鸦岭。交易是幌子,重点是观察和打听陈胡子是否真是可信的旧部,见到我们的人,都会有反应。即便不是,一次普通的山货交易也不会引人怀疑。要教他们几句简单的、只有柳家旧部才可能听懂的暗语切口,见机行事。”
“好!就这么办!”柳镇山拍板,“明远负责探暖谷,阿根石头准备去老鸦岭。其余人,在洞内抓紧休整,整理物资,随时准备转移。钱三,把食物和水分一分,确保每个人都能储备一些随身干粮。”
众人领命,各自忙碌起来。
宋清将阿根和石头叫到一边,低声交代老鸦岭之行的细节。她将“老鸦岭陈胡子”的特征、可能的活动范围告诉他们,又让柳镇山教了他们几句当年柳家军中非核心人员也可能知晓的、关于药材皮毛品级的特殊行话切口。
“记住,安全第一。交易不成没关系,打听不到消息也没关系,首要的是平安回来。如果感觉不对,立刻返回,不要犹豫。”宋清郑重叮嘱。
“宋娘子放心,我们晓得轻重。”阿根沉声应道。石头也用力点头。
另一边,柳明远摩拳擦掌,已经开始规划明天探查暖谷的路线和装备。柳明玉帮着柳氏和李嬷嬷,将灰岩洞带回的干粮和盐分装成便于携带的小份。顾长风和杨烈也在努力活动身体,争取早日恢复战力。
宋安安静地坐在宋清身边,看她用一块质地坚硬的灰黑色石头(从灰岩洞附近带回)和一把旧匕首的边缘互相敲击、研磨,溅起点点火星。
“娘,您在做什么?”宋安好奇地问。
“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更好用的取火工具。”宋清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耐心解释,“你看,这种石头叫燧石,很硬,和铁器快速撞击,能产生高温的火星。如果我们有特别容易点燃的火绒,就能更快生火,也更省力。”
她拿起一小撮提前用硝石溶液浸泡又晒干的柔软木绒絮:“这是处理过的火绒,比普通干草容易引燃得多。”她示意柳明远拿来一块较大的、边缘锋利的燧石片,用匕首的背部快速刮擦。
“嚓!”一簇明亮的火星迸溅出来,落在火绒上,瞬间冒起一缕青烟,紧接着,橙红色的火苗蹿了起来!
“着了!真的着了!”旁边的暖儿拍手轻呼。柳明远等人也惊讶地看过来。
“比火折子快,而且材料易得,只要保护好铁器和燧石,就能反复使用。”宋清吹灭火苗,向众人演示,“以后我们转移途中,免不了需要在潮湿环境生火,这个办法会更可靠。”
这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改进,但在资源匮乏、危机四伏的逃亡路上,任何一点效率的提升都可能关乎生死。柳镇山看在眼里,眼中露出深思。这个女娃,似乎总有一些出人意料却极为实用的本事。
夜深了,除了值守的人,大部分人都已歇下。宋清靠坐在岩壁边,将熟睡的暖儿搂在怀里,宋安依偎在她身侧。她望着洞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带有十字掐痕的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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