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林间鸟鸣清脆。柳明远紧了紧腰间柴刀的绑带,又检查了一遍背上空瘪的麻袋和藤绳。阿根和石头也准备停当,三人对视一眼,朝柳镇山和宋清点了点头。
“一路小心,以探查为先,安全为重。”柳镇山沉声叮嘱。
“知道了,爷爷!”柳明远咧嘴一笑,眼中是按捺不住的干劲,转身带着两个同伴,身形矫健地没入野狐沟东北方向郁郁葱葱的密林。
他们的目标是四十里外的灰岩洞。据柳承宗留下的地图标注,那里藏有急需的物资。这是他们从野狐沟向外迈出的第一步,也是检验父亲留下的“火种”是否真实可靠的第一关。
洞内,气氛因柳明远他们的离开而略显微妙。剩下的多是伤者、妇孺,以及需要坐镇指挥的柳镇山和宋清。顾长风靠在岩壁边闭目养神,努力恢复体力。杨烈则尝试着活动受伤的手臂,眉头因疼痛而紧蹙。柳氏搂着暖儿,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柳明玉帮着李嬷嬷收拾着简陋的餐具,目光不时飘向洞外,带着忧色。
“明玉,”宋清轻声唤她,“别担心你二哥,他有分寸,阿根和石头也都是可靠的人。”
柳明玉回过头,勉强笑了笑:“我知道,柳姨,只是……”
“只是心里不踏实。”宋清接话,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都一样。但光担心没用。柳伯伯,”她转向柳镇山,“关于东边那对老夫妇,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柳镇山正用树枝在地上比划着地图,闻言抬起头:“明远他们去灰岩洞,顺利的话,明日或后日能回。在这期间,我们按兵不动,继续观察。那对老夫妇若真是旧部,必然也极为警惕,冒然接触,恐生误会引来祸患。等明远带回确切消息,我们手里有了更多底气,再做打算。”
“可是,”柳明玉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如果他们真是父亲留下照应我们的人,我们一直躲着,会不会让他们心寒,或者……以为我们出了意外?”
这话让柳镇山和宋清都沉默了片刻。柳明玉的担心不无道理。暗桩守望,经年累月,若始终得不到回应,那份忠诚与期待也可能在时间中磨损。
宋清思索着,缓缓道:“明玉说得对,完全被动等待也不是办法。或许……我们不直接表明身份,只做试探,看看对方的反应。”
“如何试探”柳氏忍不住问。
宋清看向柳明玉,“明玉,明日,你可以去他们木屋附近、但并非必经之路的地方,假装采药。如果他们中有人出来采集,或许能有机会。你只需观察,少说话,尤其不要主动提及任何可能与柳家相关的事。你就是一个独自讨生活的迷路采药女。”
柳明玉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有些紧张:“我……我可以试试。”
“我会在不远处暗中跟着你,确保安全。”宋清道。以她的身手和警觉,在林中隐蔽保护一人不难。
***
柳明远三人在山林中穿行。地图标注的路线颇为隐秘,多是兽径和鲜有人迹的沟壑。阿根和石头一前一后,将柳明远护在中间,三人保持着警惕的间距,动作轻捷,尽量不留下明显的痕迹。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高。他们在一处溪流边短暂休整,掬水喝了几口,啃了点干粮。
“二少爷,看地图,我们已走了大半。”阿根低声道。他话不多,但方向感极好。
柳明远摊开油布包裹的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山水地形。“前面应该有个小垭口,过去之后,再往东北方向一片乱石坡,三棵老松就在那附近。”他收起地图,眼神锐利,“都打起精神,快到了。”
再次上路,山林愈发幽深。又行了近一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一道低矮的、长满灌木的垭口。穿过垭口,眼前是一片向阳的、布满大小灰白色岩石的斜坡。乱石之间,荆棘丛生。
三人放慢脚步,仔细搜寻。突然,石头低呼一声,指着斜坡上方:“看!那里!三棵松树!”
柳明远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在斜坡顶部、背靠着一面陡峭岩壁的地方,赫然矗立着三棵高大苍劲的古松,呈品字形分布,树冠如盖,在一片灰白岩石中格外醒目。
三人精神大振,并未贸然上前。柳明远示意阿根和石头分散开来,三人从不同角度观察那三棵松树周围,确认没有埋伏。他自己则伏在一块巨石后,凝神细听。
除了风声、虫鸣、鸟叫,并无异样。
等了约一刻钟,柳明远才打了个手势,三人从隐蔽处起身,猫着腰,借助乱石的掩护,迅速而无声地靠近那三棵老松。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三棵树的古老与独特。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树下堆积着厚厚的松针。品字形中间那棵松树根部,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倚靠着山壁,岩石底部与山壁的接缝处,藤蔓垂挂,若不细看,与周围山壁并无二致。
柳明远按照地图上的简略提示,走到那块巨石旁,伸手拨开密集的藤蔓。后面,果然露出一道黑黝黝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一股阴凉干燥的气息从里面透出。
这就是灰岩洞入口了!
柳明远压下心头的激动,再次确认四周安全,然后对阿根和石头低声道:“我先进去,你们守在洞口,暗号联络”。
“二少爷小心。”阿根和石头握紧手中削尖的木棍,警惕地退到不远处两块可以遮掩身形的石头后。
柳明远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石缝。里面起初极窄,石壁粗糙冰凉,前行约两三丈,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形成的、约有半间屋子大小的洞窟出现在眼前。洞顶有裂缝透入几缕天光,虽不明亮,但足以视物。空气干燥,带着尘土和岩石的气息。
他迅速扫视洞内。洞壁一角,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和麻袋,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满灰尘的油布。
柳明远快步上前,掀开油布一角。第一个木箱里,是码放整齐、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盐砖,掂了掂,分量十足。第二个木箱里,是成捆的箭矢、几把保养良好的腰刀和匕首,还有两张结实的猎弓。打开麻袋,炒面、肉干、豆子的混合气味传来,甚至还有一个单独的小布袋,里面是珍贵的白糖和几包茶叶!
“父亲……”柳明远喃喃自语,心中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楚填满。父亲的未雨绸缪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竟为可能发生的事,准备了如此周全的后路!
他不敢耽搁,迅速清点。盐至少有百斤,武器足够装备十人,干粮若节省着吃,够他们十几人支撑月余。他挑拣出最急需的:两小袋盐、一袋混合干粮、一把最轻便的猎弓和一壶箭、两把匕首、还有那包白糖。其他的,他决定按原样放回,用油布盖好,保持洞内原状,作为以后秘密据点和应急仓库。
就在他准备打包时,目光落在堆放武器的木箱后面。那里似乎有个用石块垒砌的、不起眼的小小壁龛。他心中一动,走过去,伸手探入。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扁平的铁盒。
柳明远小心地将铁盒取出,拂去上面的灰尘。盒子没有上锁。他屏住呼吸,轻轻打开。
盒内,上层铺着一层防潮的油纸。油纸上,安静地躺着一枚非金非铁、造型古朴的令牌,纹路与祖父那枚“暗枢令”相似,却略有不同。令牌下,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
柳明远拿起那张纸,就着洞口透入的微光展开。
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是父亲柳承宗的手书!
信很短:
“灰岩洞存物,备急用。见信者,无论何人,速将盒中信物交予持‘暗枢令’者。北地变局将至,冯党将倾,然困兽犹斗,险恶更甚。吾儿明轩、明远、明玉,吾妻,吾父……万望保重。若时机至,‘老鸦岭陈’、‘朔州韩’或可一用。归途漫漫,但见微光。勿念。承宗手书。庚戌年冬。”
庚戌年冬!将近两年前!父亲在那时就已经预见到冯党的覆灭和随之而来的疯狂反扑,甚至点明了“老鸦岭陈胡子”和“朔州卫韩振”这两个潜在的关键人物!而那句“归途漫漫,但见微光”,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瞬间刺穿了柳明远心中积压已久的阴霾与迷茫。
他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激荡的心绪,珍而重之地将令牌和信纸重新放入铁盒,贴身收藏。这盒子里的东西,其价值远胜洞内所有物资的总和。
“二少爷,好了吗?”洞口传来阿根压低的声音。
“好了!”柳明远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着父亲深谋远虑和深沉关爱的洞窟,背起打包好的物资,侧身挤出石缝。
外面阳光正好。阿根和石头见他安全出来,都松了口气。
“走,回去!”柳明远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大手一挥。三人背上收获,循着来路,快速而谨慎地撤离。
***
翌日清晨,野狐沟浅洞。
柳明远三人尚未归来,但洞内众人已开始为新一天的试探做准备。
柳明玉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起,背上一个空藤筐,手里拿着一把小药锄,扮相与寻常采药女子无异。宋清也换了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将一把匕首藏在袖中,另一把短刃别在后腰。
“记住,只在边缘活动,若见到人,尽量自然。他们不问,你不多说。若问及来历,就说与家人逃难走散,独自采药糊口。”宋清再次叮嘱,“我会在你左后方大约三十步的林子里,若察觉不对,我会发出鸟鸣示警,你立刻低头采药,然后自然离开,莫要慌张奔跑。”
“我记住了,柳姨。”柳明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性子虽静,但此刻眼神坚定。
两人悄然离开浅洞,朝着东边那处山坳木屋的方向行去。为了避免被监视者发现她们从野狐沟方向直接过来,她们特意绕了一段路,从另一个方向接近那片区域。
上午的山林,露水未晞,空气清新。柳明玉按照宋清的指点,在距离木屋尚有百多步、一处生长着不少常见草药的缓坡停下,开始采药。她的动作并不熟练,但足够认真,目光却时不时状似无意地扫向木屋方向。
木屋静悄悄的,门扉紧闭,似乎无人在家。
时间一点点过去。柳明玉挖了小半筐草药,额角渗出细汗,木屋那边依旧没有动静。她心中有些失望,却也松了口气。或许今日他们不外出了。
就在她准备再采几株就离开时,木屋侧面那片小菜地旁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柳明玉心中一紧,手上动作不停,用眼角余光瞥去。
只见那个黑瘦的半大小子,背着一个比他还高的、硕大的藤筐,从林子里钻了出来,筐里装满了刚砍下的柴火。他脚步有些踉跄,走到屋前空地,将柴筐费力放下,抹了把汗,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正在不远处采药的柳明玉身上。
男孩眼中露出好奇,站在原地看了几眼,忽然转身跑回木屋,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葫芦瓢,朝着屋旁不远处的泉眼走去。
柳明玉的心跳加快了。机会来了。她慢慢直起身,假装捶了捶腰,目光“恰好”与打完水正往回走的男孩对上。
男孩脚步顿了顿,似乎有些腼腆,但好奇心占了上风,他端着水瓢,慢慢走了过来,在距离柳明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和她筐里的草药。
“你……采药啊?”男孩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孩子的怯生。
柳明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点点头:“嗯,采些草药,去集市上换点吃食。”她声音轻柔,
“哦。”男孩应了一声,目光在她筐里扫过,“这些……车前草、蒲公英,不值什么钱。那边山坡背面,有更好的。”他指了指木屋后方的山岭。
“是吗?多谢小哥告知。”柳明玉道谢,趁机打量男孩。他约莫十二三岁,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眼神清澈中带着山里孩子的野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小哥是住在这里吗?一个人?”她故作随意地问。
男孩摇摇头,指了指木屋:“跟我爷爷。他进山看套子去了。”提到爷爷,他语气里带着依赖。
“你爷爷真厉害。”柳明玉赞道,继续低头挖一株车前草,状似闲聊,“这山里草药是多,可惜我不太认得全,有些听说能治重伤的,像‘七叶一枝花’,就从来没见过。”
“七叶一枝花?”男孩重复了一遍,皱了皱黑瘦的小脸,“那东西可稀罕了,还招长虫(蛇)。我爷爷说,南边悬崖底下背阴的石头缝里,以前好像有过,但好久没见着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露出遗憾的表情:“那真是可惜了。”
男孩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又道:“不过你要是想找值钱的,往北走,过了黑松林,有个暖谷,里头有黄精,年份好的能卖不少钱呢。就是路有点远,得走大半天。”他说的北边黑松林、暖谷,是另一条采药路线。
柳明玉心中疑窦更深。她不敢再多问,怕引起怀疑,只笑着再次道谢:“多谢小哥指点。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她背起藤筐,准备离开。
“哎,”男孩忽然叫住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彤彤的野果,递过来,“这个,给你。山里摘的,甜。”
柳明玉看着那两只还带着枝叶的、不知名的野果,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温声道:“谢谢你,小哥。”
男孩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白牙,然后抱着水瓢跑回木屋去了。
柳明玉握着那两颗微温的野果,心中五味杂陈。她不敢停留,按着来路,不疾不徐地离开。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无人跟踪,宋清才从一棵大树后闪出,与她汇合。
“怎么样?”宋清低声问。
柳明玉将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尤其是男孩提到的“七叶一枝花”在南崖而非北坡,以及他主动指出北边暖谷有黄精这些细节。
宋清听完,眉头微蹙:“看来,这对爷孙,比我们想象的更不简单。这男孩今日的话,是无心透露,还是有意引导?他们究竟是敌是友?”
两人一时都无法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对隐居山中的爷孙,绝非普通的山野人家。
带着满腹疑云和那两颗意义不明的野果,柳明玉和宋清悄然返回野狐沟。
她们刚回到浅洞不久,洞口便传来急促而轻微的动静。柳明远三人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地钻了进来,背上鼓鼓囊囊。
“爷爷!娘!宋姨!我们回来了!东西找到了!”柳明远兴奋地低声道,随即脸色一肃,从怀中珍重地取出那个铁盒,“还有这个,父亲留下的!”
浅洞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又被铁盒中的密信内容带入更深的思索与震动之中。
灰岩洞的物资,解决了生存的燃眉之急;柳承宗两年前的密信和副令,指明了潜在的方向和助力,也警示了更深的危险;而东山谷那对神秘的爷孙,则像一个充满疑团的谜题,悬在众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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