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溪谷上空的薄雾,将晶莹的露珠映照得点点生辉。宋清家的院子里已有人声。
柳明远——柳家的二公子,如今已是十八九岁的青年,身量比兄长柳明轩略矮,但肩宽背厚,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是常年劳作打熬出来的。他正赤着上身,在院角石锁前哼哧哼哧地举着锻炼,古铜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油亮亮的。浓眉大眼间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蓬勃与些许莽撞。
屋檐下,一个穿着藕荷色旧衣裙、身姿纤细的少女正安静地擦拭着窗棂。年方十六的柳明玉,柳家三姑娘。流放的磨难并未完全夺走她眉眼间的清秀,只是性格愈发沉静内敛,话不多,做事却细致妥帖。她偶尔抬眼看一眼挥汗如雨的二哥,嘴角微抿,似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
正屋的门帘掀开,柳氏走了出来。她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虽带着风霜痕迹,但仪态依旧从容端庄。她手里拿着一件柳明远磨破袖口的短衫,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就着光亮开始穿针引线。
“远哥儿,晨起天凉,擦擦汗把衣裳穿上,仔细着凉。”柳氏声音温和,带着母亲特有的关切。
“哎,娘,我就快好了,浑身燥热着呢,不得事!”柳明远应了一声,动作却没停,反而又多举了两下。
柳明玉轻轻放下抹布,转身去了灶间。不多时,她端着一盆热水出来,盆沿搭着干净布巾:“二哥,擦把脸吧。钱三叔说早膳快好了。”
提到吃的,柳明远这才停下,嘿嘿一笑,接过布巾胡乱擦了脸和上身,套上柳氏递过来的另一件短衫。动作间显出一种不拘小节的爽利。
这时,东厢房的门也开了,宋安牵着还有些迷糊的暖儿走了出来。宋安穿着干净的青色细布短褐,头发用同色布带束着,小脸依旧白皙,但神色沉静,眼神清亮,先规规矩矩地向柳氏行礼:“母亲早。”又对柳明远和柳明玉点头:“二哥早,三姐早。”
柳明远对这个过于安静老成的“弟弟”依旧有些不知如何相处,只大大咧咧地“嗯”了一声。柳明玉则回以温柔的浅笑:“安哥儿早,暖儿早。”
暖儿揉着眼睛,软软地喊了一圈人,便跑到柳氏身边腻着。
灶间传来饭菜的香气和锅铲碰撞的声响,伴随着钱三洪亮的嗓音:“粥好啦!腌菜也切好了!明玉姑娘,搭把手端出去咧!”
钱三他腰系粗布围裙,红光满面,虽颠沛流离,手艺却丝毫未丢,总能用有限的食材做出让人称赞的饭菜。此刻他正麻利地将稠糯的粟米粥盛进大陶盆,旁边小碟里是他精心调制的咸菜丝和酱瓜条。
李嬷嬷从另一间屋子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件浆洗好的衣物,准备晾晒。她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面容慈和,眼神却精明,是柳氏最得力的内助,帮着管理内务、照顾孩子,井井有条。
一家子围坐在院中石桌旁用早膳。柳明远食量最大,呼噜呼噜喝粥就咸菜,看得柳氏直摇头:“慢些,没人跟你抢。”柳明玉小口吃着,不时给暖儿夹点小菜。宋安依旧吃得慢而规矩。暖儿叽叽喳喳,说着昨晚梦到和小兔子赛跑。
柳氏目光扫过儿女,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深藏的忧虑。明轩远在黑石滩,独当一面;明远性子直率,勇力有余而谋略不足;明玉温婉懂事,却因家变有些过于沉静;最小的明琮(宋安)更是因隐藏身份,需时刻小心……这乱世中,能护得他们周全,何其艰难。目光不自觉的移到宋清的脸上,带着愧疚和自责!
早膳刚毕,顾长风和杨烈便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昨夜未散的凝重。宋清与他们交换了个眼神,对柳氏道:“夫人,我去前头看看村里的事。”
柳氏会意,点头:“去吧,家里有我。”
宋安立刻起身:“娘,我同暖儿去柳爷爷处温书。”
看着宋清和两个男人离开,又目送宋安牵着暖儿走远,柳氏才对柳明远和柳明玉道:“远哥儿,今日别乱跑,若闲不住,去帮顾叔他们修整下村口的栅栏。玉儿,你随我去把后屋存着的旧布料清点一下。”
柳明远正想出去转转,闻言痛快应下:“好嘞!”柳明玉也轻声应了。
宋清与顾、杨二人来到村后僻静处。顾长风低声道:“周铁一家天未亮就走了,按计划往黑石滩方向,杨兄弟送了一段,看着安稳。村里其他该备的都备下了。”
杨烈则眉头紧锁:“宋娘子,昨夜暗哨发现,东边山梁上又有火光信号,比上次更远,但盯着的还是咱们村。那伙灰衣人没再露面,但这窥探的也没撤。”
宋清心下一沉。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糟糕透顶。“继续严密监视,尤其是后山那条路。一旦有变,按计划方案行事。”
两人说完而去。宋清独自站了片刻,转身去了自己房间,从隐蔽处取出那个油布包,里面是柳明轩的“家书”。最新一封除了提及榷场动态,末尾笔锋略显凝重:“北地风急,二弟性烈,当约束于内,勿令其单骑浪游。余下弟弟妹妹亦需妥为看护。门户紧闭,静待天时。”
将信仔细收好,宋清走出房门。院子里,柳明远已扛着工具出门去了,柳明玉正陪着柳氏和李嬷嬷在厢房整理衣物布料,小声说着什么。钱三在灶间叮叮当当地收拾,准备午间的食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午后,宋清在村中巡查,特意绕到村塾。柳镇山苍老而平稳的讲书声传来,里面坐着七八个村里的孩童,宋安坐在前排,背脊挺直,听得认真。暖儿挨着他,似乎有些坐不住,小身子扭来扭去,被柳镇山温和地看了一眼,才吐吐舌头老实坐好。
宋清没有打扰,悄然离开。经过打谷场时,看到柳明远正和几个村里青年一起,在顾长风的指点下加固栅栏,干得热火朝天。柳明远力气大,扛木头、夯土桩都是一把好手,引来同伴几声叫好,他咧着嘴笑,颇有些得意。
这场景让宋清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然而,这份松弛未能持续太久。
申时初,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许多陌生的、疲惫而急切的呼喊。
宋清心头一跳,快步赶往村口。顾长风已带人挡在了栅栏门前,杨烈也闻讯赶来。栅栏外,黑压压地聚了二三十号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渴求,正七嘴八舌地哀求着:
“好心人,给口吃的吧……”
“孩子三天没吃上正经东西了……”
“我们从南边逃过来的,实在走不动了……”
是流民!而且数量不少!
顾长风正大声解释:“乡亲们,我们溪谷村也是逃难人攒起来的窝,存粮有限,实在接济不了这许多人!往东去,听说官道旁有粥棚……”
“粥棚早空了!”一个嘶哑的男声绝望地喊道,“我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听说你们这儿能活命,才咬牙找来的!给点野菜汤、糠麸子都行啊!”
宋清走到栅栏边,目光锐利地扫视这群不速之客。逃荒流民,在这个年景并不稀奇,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准确地找到这个隐蔽的村落。
她的视线落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一个用破头巾包着脸、身形佝偻的老妇人缩在人群边缘,低着头,看似与旁人无异。但宋清注意到,当其他流民都在拼命往前挤、眼巴巴望着村里时,这老妇人的肩膀似乎过于僵硬,而且她的头……微不可查地侧着,耳朵的方向,似乎更偏向村内的动静,而非眼前的哀求。
几乎同时,一个负责后山警戒的年轻村民气喘吁吁地挤到杨烈身边,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急报:“杨、杨头儿!后山……通向后山谷地的小路上,发现好多新鲜的脚印!不是咱们的人!看方向和深浅,像是……像是从谷地那边摸过来的探子!”
宋清脑中轰然一响。流民恰在此时精准涌来,后山隐秘通道方向出现反向探查的脚印。
她瞬间做出决断,语速极快却清晰地下令:
“顾大哥,开侧门,放他们进打谷场集中!给他们水和一些粗粮饼子,就说村里正在商议,让他们稍安勿躁!你带可靠的人盯紧他们,尤其注意那个包着头巾的老妇人!”
“杨队正,带你手下好手,立刻封锁后山通道入口,反向搜索!发现任何可疑,格杀勿论!”
“柳伯……”她看向闻讯赶来的柳镇山,眼神交汇间已传递了千言万语。柳镇山重重点头,转身疾步朝村塾方向走去,他要立刻带走宋安和暖儿避到后面。
“钱三叔!”宋清朝灶间喊了一声。钱三闻声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菜刀。
“带上最重要的东西和干粮,协助柳婆婆、明玉、李嬷嬷,准备撤离!按计划的路线,快!”
钱三脸色一变,几乎不带任何思考扔下菜刀就朝正屋跑去。
宋清最后看向听到动静跑过来的柳明远,厉声道:“明远!拿上家伙,跟我去村口!记住,听指挥,不许冲动!”
柳明远先是一愣,看到母亲和宋清凝重的脸色,再听到村口流民的喧哗和后山发现敌踪的消息,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但他生生压住了,重重点头,转身就冲向屋角放柴刀和棍棒的地方。
柳明玉已扶着柳氏从屋里出来,柳氏脸上血色褪尽,却强自镇定,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李嬷嬷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最紧要的金细和文书。
平静的溪谷村,瞬间被拉满了弓弦。
栅栏门在嘎吱声中打开一道缝,流民们争先恐后地涌入。打谷场上一片混乱。而村后山林深处,未知的危险正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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