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掌柜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在溪谷村核心圈层中荡开一圈圈隐秘的涟漪。钦差将至,对整个北地而言,都是一场即将到来的、不知走向的风暴。
接下来的几日,村中生活表面上依旧按部就班。田里的麦穗日渐饱满,沉甸甸地垂着头;工坊里的炉火日夜不息,周铁对那奇异矿石的痴迷有增无减,偶尔打制出的小件铁器,无论是匕首还是箭头,都带着一种内敛的锋锐感;柳镇山的“学堂”里,书声琅琅,宋安跟着诵读《论语》,神态专注,偶尔提出的一两个问题,角度刁钻,常让柳镇山捻须微笑。
然而,暗地里的动作却多了起来。顾长风和杨烈重新调整了村外警戒网的布置,增加了几个更加隐蔽的瞭望点和暗哨,巡逻队也换了更不易被追踪的路线和时间。宋清则花了更多时间清点和整理村中的物资储备,尤其是粮食、药材和部分不易获得的“南货”,将它们分散藏入几处只有核心成员知晓的隐秘地窖。柳氏则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妇人,开始赶制更多耐磨的衣物和便于携带的干粮袋。
所有人都明白,平静的日子可能不多了。钦差巡查,意味着权力的流动和秩序的重新洗牌。冯阎那样的地头蛇必然首当其冲,但溪谷村这样来历不明、却又初具规模的聚居点,也极有可能进入官方的视野。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这一日午后,宋清正在自家屋后的小药圃里查看几种草药的長勢,暖儿和豆子在不远处的小溪边玩耍,宋安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树荫下,用小树枝在地上练习着柳镇山昨日教的几个复杂字形。
突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这是警戒信号!
宋清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快步向村口走去,同时低声对宋安道:“安儿,带暖儿和豆子回屋,找柳爷爷,别出来。”
宋安反应极快,立刻放下树枝,跑去拉起还懵懂望天的暖儿和豆子,小脸上虽然有些发白,但眼神镇定,低声道:“暖儿,豆子,跟我走,有坏人来了,别出声。”三个孩子迅速消失在屋舍间。
宋清赶到村口时,顾长风、杨烈已经带着七八个手持棍棒、柴刀的青壮拦在了加固过的栅栏门内。栅栏外,站着五六个穿着统一灰色短打、腰佩长刀、神色冷硬的汉子,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打量着栅栏后的村民和村内景象。
这些人的装束和气质,绝非普通流民或山匪。宋清心中一沉,想起了林绪之提过的“幽影卫”特征。难道冯阎终于找上门了?
“各位好汉,不知来我溪谷村有何贵干?”顾长风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语气不卑不亢。他如今在村中对外身份是“顾老大”,早年走南闯北的镖师,因伤在此落脚,是村中护卫的头领。
那鹰眼汉子目光在顾长风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杨烈和其他青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才开口,声音沙哑:“路过,讨碗水喝。顺便打听个事。”
他的目光越过顾长风,落在宋清身上,顿了顿:“这位是?”
“这是我妹子,村里管事的。”顾长风侧身半步,隐隐挡住宋清,“村里都是逃难来的苦命人,没什么好东西,几位若不嫌弃,井水倒是管够。不知要打听何事?”
鹰眼汉子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听说这一片山里,有个手艺不错的铁匠,打的东西挺特别。我们东家想订一批货,不知可否引见?”
铁匠?找周铁?宋清心中警铃大作。周铁近来打制的铁器确实品质上乘,尤其是掺了那奇异矿粉后,但溪谷村与外界交易一直通过吴掌柜,且货物混杂,并不突出铁器。这些人如何得知?
顾长风面不改色:“铁匠?咱们这穷乡僻壤,哪有什么好铁匠。不过是周家兄弟会修修补补,打个锄头菜刀罢了,怕是入不了各位东家的眼。”
“是吗?”鹰眼汉子目光如电,突然越过栅栏,指向村内工坊方向隐约可见的烟囱,“那烟囱可是终日冒烟,不像只是修补的样子。”
气氛瞬间凝滞。杨烈的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短刃。顾长风眼神也冷了下来:“朋友,出门在外,还是少打听为妙。水在那边井里,自己取。若无他事,就请便吧。村子小,容不下大佛。”
那鹰眼汉子盯着顾长风看了几息,忽然哈哈一笑,抱拳道:“顾老大好胆色。既然不方便,那就不叨扰了。告辞。”说罢,竟真的转身,带着手下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转眼就消失在村外的林间小道上。
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
“他们不是来讨水,是来踩点的。”杨烈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色难看。”
顾长风眉头紧锁:“他们提到了周铁匠……恐怕真盯上咱们了。只是不知是冯阎的人,还是……”他看向宋清,没有说出“血眼”二字,但意思明显。
宋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是谁,村子已经暴露在他们眼中。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里。工坊的炉火,从今天起,白天减少生火时间,晚上尽量不生明火。周师傅那边,让他把打好的特别些的铁器都收好,近期不要再打新东西。”
她顿了顿,又道:“顾大哥,杨队正,你们看这些人,像不像行伍出身?”
顾长风仔细回想,点头:“步伐、站姿、眼神,都带着行伍气,而且训练有素,不像普通豪强家丁。若是‘幽影卫’,那便是冯阎圈养的精锐私兵,有这等气象不奇怪。”
“先按最坏情况打算。”宋清沉声道,“另外,得尽快给黑石滩那边递个信,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林老和明轩,让他们也多加小心,看看榷场那边有没有类似动向。”
信很快通过吴掌柜留下的紧急渠道送了出去。但消息往来需要时间,溪谷村只能靠自己度过眼前的危机。
接下来的两天,村子外松内紧。白日里,劳作照旧,但每个人都多了几分警惕,留意着山林间的任何风吹草动。夜里,哨岗增加了一倍,顾长风和杨烈亲自带队巡夜。
奇怪的是,那伙灰衣人再也没有出现,仿佛那日的试探只是一场幻觉。但村外暗哨却回报,在距离村子更远一些的山梁上,又发现了新的、隐蔽的瞭望痕迹,有人长时间停留,目标似乎正是溪谷村。
“他们在等什么?”议事屋内,柳镇山捻着胡须,眉头深锁,“若真是冯阎的人,知道我们在此,又有疑似柳家旧部的顾长风等人,为何不直接发难?若是那神秘的第三方,这般窥视,意欲何为?”
宋清也百思不得其解。这种被毒蛇暗中窥伺、却不知其何时会咬上一口的感觉,比正面冲突更折磨人。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吴掌柜的商队再次来到了溪谷村。这次,吴掌柜的神色比上次更加凝重,将宋清和柳镇山请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道:“宋娘子,柳翁,黑石滩那边出事了!”
“林老和明轩如何?”宋清心头一跳。
“他们暂时无碍。”吴掌柜语速很快,“是榷场!前夜,榷场仓库失火,烧掉了小半库刚征收上来、准备押运的皮货和药材!方大人震怒,正在全力追查。火起得蹊跷,有人看到起火前有黑影闪过。现在榷场内人心惶惶,方大人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扰乱榷场,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仓库失火?宋清和柳镇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手法,与当初野狼屯被袭、嫁祸给“马匪”如出一辙!是冯阎报复方仲永的整顿?还是那神秘的第三方在故意制造混乱?
“另外,”吴掌柜声音更低了,“林老先生让我务必转告,榷场里这两天也多了一些生面孔,不像商旅,在医署附近和集市转悠,似乎在打听什么。方大人已经下令严查所有可疑人员。林老先生担心,这股风,恐怕也要刮到溪谷村这边来。他让您务必早做准备,尤其是……安哥儿。”
提到宋安,宋清的心猛地一沉。
吴掌柜继续道:“林老先生还说,钦差大人的行辕已到朔州,不日即将北上,第一站很可能就是都护府和黑石滩榷场。这火,或许就是为了给钦差一个‘下马威’,或者制造混乱,掩盖什么。”
山雨欲来风满楼。榷场失火,生面孔,钦差将至,溪谷村被不明势力盯上……所有的线索似乎都纠缠在一起,指向一场即将到来的巨大动荡。
送走吴掌柜,宋清站在院中,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远处的山峦轮廓在黯淡的天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娘。”宋安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宋清低头,看到儿子清澈眼眸中映着自己的倒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蹲下身,握住他微凉的小手:“安儿怕吗?”
宋安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有一点怕。但爷爷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宋清将他搂进怀里,感受着孩子柔软却日渐坚实的身体。“安儿,记住娘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保护好自己,相信娘,相信爷爷,相信顾叔杨叔他们。我们是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
“嗯。”宋安用力点头,将脸埋在宋清肩头。
夜里,宋清做了决定。她将顾长风、杨烈、柳镇山,以及周铁、钱三等几个绝对核心的人召集起来。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宋清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溪谷村恐怕已经不再安全。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决定,启动之前议定的‘化整为零’计划,但需要提前,并且要更快。”
她看向周铁和钱三:“周师傅,钱三叔,明天一早,你们就带着家小,以投奔远方亲戚、另谋生路的名义,离开村子。路线和接应,顾大哥和杨队正会安排。你们先去黑石滩附近,找地方落脚,然后设法与林老取得联系,听他安排。周师傅的手艺和钱三叔的木工、农事经验,在榷场应该能立足。”
周铁和钱三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我们听宋娘子的!”
“村子里的老弱妇孺,也要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宋清继续道,“收拾好最重要的东西,其余尽量轻装。一旦有变,按照预设的路线,分批撤往后山更隐秘的备用据点。顾大哥,杨队正,撤离的掩护和断后,就拜托你们了。”
“放心!”顾长风和杨烈肃然应命。
“柳伯伯,”宋清最后看向柳镇山,“您和……柳夫人,还有安儿、暖儿,我们不能分开。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需要一条最稳妥、也最隐秘的路线。”
柳镇山明白她的意思,宋安的身份是最高机密,绝不能有任何闪失。他缓缓点头:“老夫明白。路线我来规划,确保万无一失。”
安排妥当,众人散去,各自准备。宋清走出屋子,夜风带着凉意。她望向黑石滩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