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屯隐没在黑水河上游一条支流旁的密林中,依着陡峭的山崖,仅有两条险峻的小路可以进出,易守难攻。屯内房屋低矮杂乱,多用原木和石块垒砌,屋顶压着厚重的茅草和积雪,透着一股粗粝彪悍的气息。
贺彪嫁女的第二夜,屯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熊熊篝火,映红了半边天。烤肉的焦香混着劣酒的辛辣味再夹杂着屯民们粗野的喧哗笑闹声,随风飘出老远。几乎全屯的男女老少都聚集在此,连平日里负责巡逻的守卫也大多喝得面红耳赤,勾肩搭背地围着火堆跳舞吆喝,武器随意丢在一旁。
屯子东头,靠近山崖根部的那几间外表破败的木屋,就是贺彪私藏冯阎货物的仓库。今夜,这里仅安排的四名守卫,两人靠在门边打着哈欠,心不在焉地听着远处的喧闹,另外两人则缩在背风的角落里,就着一小堆篝火,分食着一只烤鸡,低声抱怨着不能去喝喜酒。
而不远处的阴影里,几双比夜色更沉静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们。
杨烈趴在雪窝中,口中含着一片薄冰,降低呼出的白气。他身边是雷焕和孙二。更远处,赵成、柳明轩和其他队员分别潜伏在预定位置,如同耐心等待猎物的群狼。
“守卫四人,仓库左侧木屋窗户破损,可潜入。右侧有狗,已用药肉处理,半刻钟内不会醒。”孙二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汇报,他提前潜入,摸清了最细微的情况。
杨烈点头,看了一眼天色。子时已过,正是人最困乏、警惕最松懈的时候。他竖起三根手指,然后猛地握拳——行动!
雷焕和孙二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掠出,手中握着涂抹了泥灰、不会反光的短刃,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接近门边那两个打哈欠的守卫。捂嘴、割喉,动作干净利落,两名守卫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下去,被迅速拖入阴影。
几乎同时,杨烈和另一名黑水军好手扑向了角落里的篝火。那两名守卫正啃着鸡腿,察觉到风声刚抬头,眼前一黑,咽喉已被冰冷的利刃刺穿!
四名守卫,在不到十个呼吸间被解决。柳明轩看得心头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但强行压抑住翻腾的胃液,紧跟赵成,迅速靠近仓库。
仓库门用的是粗重的木栓,并未上锁——或许贺彪觉得在这老巢里万无一失。赵成和两名队员轻轻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皮毛腥臊和药材苦味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借着远处篝火的微光,可以看到里面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捆扎好的皮毛。柳明轩按照事先分工,迅速开始辨认和挑选最贵重、最易携带的货物:上等的紫貂皮、雪狐皮、成捆的鹿茸和野山参,还有一些密封的小木箱,入手沉重,摇动有轻微撞击声。
其他人则警惕地守住门口和来路,并将那四具守卫尸体拖进仓库角落,用杂物掩盖。
“快!最多一炷香时间!”杨烈低声催促。他们必须在换班或有人起疑前撤离。
行动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不到半柱香,挑选出来的货物已经打包成十几个大小不等的包裹。柳明轩甚至在一个隐蔽的夹层里,发现了几本用油布包裹的账册和几封书信!他心中一凛,毫不犹豫地将这些东西塞进怀里。
“撤!”杨烈一声令下。
众人背上包裹,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而无声地退入黑暗,沿着事先勘定的撤退路线——一条陡峭但隐蔽的兽径,向预定汇合点疾行。
就在最后一人离开仓库范围,即将踏入山林时,异变突生!
屯子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凄厉的唿哨!紧接着是几声惊恐的呼喊和兵刃出鞘的声音!
“被发现了?”柳明轩心头一紧。
“不是我们!”杨烈侧耳倾听,脸色微变,“声音是从屯子另一边传来的!”
果然,远处的喧闹瞬间变成了混乱的吼叫和打斗声,火光也开始杂乱地移动。隐约还能听到“马匪!”“抢亲!”之类的喊叫。
“机会!”雷焕眼中精光一闪,“趁乱,o点火!”
原本计划是在撤离后,由断后人员在仓库附近制造小火,混淆视听。但现在屯内大乱,正是火上浇油、彻底搅浑水的好时机!
两名带着火种和易燃物的队员立刻返身,将特制的延时火种投入仓库,又迅速在其他几处堆放柴草杂物的角落点燃明火。火势在干燥的木材和皮毛助燃下,迅速蔓延开来,映亮了半边山崖!
“走!”杨烈不再犹豫,带队全速撤离。
背后的野狼屯,彻底陷入了火光与混乱的海洋。贺彪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兵刃碰撞声、还有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马匪”呼啸声,交织成一曲狂暴的夜曲。没有人注意到仓库方向的大火起初,更没人能分心去追击杨烈他们这支真正的“黄雀”。
突击队伍在预定的山坳汇合点停下,清点人数,一个不少,只有两人在撤退时被树枝刮蹭受了点轻伤。缴获的货物堆了一小堆,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干得漂亮!”雷焕难掩兴奋,拍了拍柳明轩的肩膀,“小子,手挺稳!”
柳明轩喘着粗气,脸上黑一道灰一道,但眼睛亮得惊人,用力点了点头。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危险的任务,紧张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成就感。
杨烈却依旧冷静,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野狼屯的火和乱子瞒不了多久,冯阎的眼线很快会反应过来。带上东西,立刻返回营地!”
众人不敢耽搁,背上战利品,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消失在茫茫山林。
当第一缕天光照亮黑水军营地时,宋清和顾长风等人早已在议事木屋焦急等待。看到杨烈、雷焕等人安全返回,并且带回了丰厚的战利品,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太好了!成功了!”柳镇山激动地胡须微颤。
顾长风仔细检查了带回来的货物,尤其是那些账册和书信,越看脸色越是凝重,随即又化为兴奋:“好!太好了!这些账册记录了冯阎与野狼屯、石砬子屯乃至更远地方的利益往来,还有这几封信,虽然用的是暗语,但足以证明他与朝中某些人关系匪浅!这些可是扳倒他的铁证!”
行动大获成功,不仅获得了急需的物资,更拿到了冯阎的重要把柄,还成功将祸水引向了所谓的“马匪”和不明势力,让野狼屯和冯阎互相猜忌。
“野狼屯那边具体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乱起来?”宋清更关心这个意外。
杨烈道:“我们撤离时隐约听到喊‘马匪抢亲’,但看混乱的规模,不像小股马匪能做到的。倒像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配合我们的行动。”
“会不会另有目的?”顾长风皱眉。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营地外围警戒的哨兵匆匆进来,禀报道:“将军,营地外来了一个人,自称是黑水河下游的行商,有紧急要事求见顾将军和柳老将军,还出示了这个。”哨兵递上一枚古朴的铜牌,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个“信”字。
顾长风接过铜牌,脸色一变:“是‘西山’最高级别的信物!快请!”
片刻后,一个穿着普通商贾棉袍、面容精瘦、眼神却透着干练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他先对顾长风行礼,随即目光落到柳镇山身上,深深一揖:“可是镇国公府柳老将军?小人沈茂,奉主人之命,特来传递紧要消息并呈上此物。”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细长铁筒,恭敬地递给柳镇山。
柳镇山手微微颤抖,接过铁筒,小心打开,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信。他展开信,只看了几行,便浑身剧震,老泪纵横,仰天长叹:“天佑我柳家!天佑我柳家啊!”
“老爷子,怎么了?”宋清忙问。
柳镇山将信递给宋清,声音哽咽:“承宗……承宗他真的逃脱了!而且,他被一伙神秘人所救,如今……如今已在安全之处!信中说,救他之人,似与北境早年一支失踪的‘靖边军’有关!”
靖边军?顾长风也是一惊:“可是三十年前,在北境与柔然血战后下落不明的‘铁血靖边军’?传闻他们不满朝廷事后处置,全军遁入漠北,不知所踪……”
沈茂点头,低声道:“我家主人也是近日才得到确凿消息。靖边军残部并未远遁,而是化整为零,潜伏于北境各处,暗中积蓄力量,观察朝局。他们与冯阎之流素有旧怨,此次意外救下柳国公,亦是机缘巧合。如今柳国公已被他们安置在绝对安全之处,并让我转告老将军:保全有用之身,静待时机,北地风云将变,沉冤得雪之日不远!”
这消息,比野狼屯的成功更令人震撼!柳承宗不仅活着,还被一支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庇护!这无疑给所有陷入绝境的人,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剂!
“信中还提到,”柳镇山平复了一下心绪,继续道,“朝廷局势确有微妙变化。东宫不稳,陛下……似有易储之心。朝中几位坚持追查侯府一案的老臣,正暗中联络各方,局势或许有转圜之机。‘西山’的意思,是让我们不必急于冒进,可借此机会,在北地稳扎稳打,建立根基,既可自保,亦可为将来呼应朝中变化做准备。”
建立根基,稳扎稳打……这正是宋清之前规划的路线!如今有了柳承宗安全的消息,有了“西山”和可能存在的“靖边军”作为奥援,他们的底气更足了。
“沈先生,贵主人还有何指示?”顾长风问。
沈茂道:“主人说,冯阎经此一挫,必不会善罢甘休,但也会更加忌惮黑水军和突然出现的‘马匪’。他建议将军,可趁势与黑水河下游那些心向侯府或不满冯阎的屯子、小股势力加强联系,以贸易为名,行结盟之实。主人会通过其他渠道,为你们提供必要的物资和情报支持。至于那批货物,”他指了指地上的皮毛药材,“可由小人暗中处理,换取粮食、铁器、药材等实用之物。”
一条清晰的、从纯粹逃亡转向扎根发展的道路,摆在了面前。
宋清与顾长风、柳镇山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
“多谢贵主人鼎力相助!”顾长风郑重抱拳,“也请转告柳国公,我等必不负所托,在此北地,为国公府,也为天下忠良,守一份希望,存一点星火!”
送走沈茂,木屋内气氛激昂。接连的好消息,冲淡了连日的阴霾。
“清儿,如今我们该如何行事?”柳镇山看向宋清,目光中充满了信任。
宋清沉吟片刻,思路清晰:“第一,消化战果。妥善处理这批货物,换取我们最需要的东西。账册和信件,由顾将军和杨队正仔细研究,找出冯阎更多破绽和关系网。第二,加强内部。以黑水军营地为基础,吸收可信的流民和屯民,开垦附近可耕种的土地,建立更稳定的食物来源。杨队正可继续操练青壮,提升自保能力。第三,拓展外联。按照沈先生建议,以贸易为纽带,与下游屯子、甚至更远的边民、小商队建立联系,形成一个隐秘的信息和物资网络。第四,”她顿了顿,“我们需要一个更公开、更合法的身份掩护。一直藏在深山军营,并非长久之计。”
“公开的身份?”顾长风若有所思。
“比如,”宋清目光微亮,“一个受黑水屯庇护、在此地落脚垦荒的流民家族,或者,一个与黑水军有合作、在此收购山货皮毛的商队据点。这样,我们的人可以有限度地走到‘阳光’下,接触更广泛的人群和社会,收集信息,积累人脉,也为将来可能的‘正名’做准备。”
从完全的隐匿,到有限度的融入,这是一步关键的转变。意味着他们开始从阴影走向灰色地带,为最终重返阳光下的世界铺设第一块基石。
“好主意!”顾长风拍案,“此事我来安排。黑水河下游有几个屯长与我旧识,可以运作。至于商队据点,沈先生那边或许也能提供帮助。”
蓝图渐显,希望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在了每个人心上。他们不再是无根浮萍般的逃亡者,而是在这苦寒北地,有了目标、有了盟友、有了生根发芽可能的蛰伏者。
然而,就在众人踌躇满志规划未来时,营地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哨兵脸色发白地冲进来:“将军!不好了!我们在东边山林里,发现了这个!”
他手里捧着的,是一块被撕裂的灰色衣料,上面沾满已经冻结的暗红血迹。衣料的质地和颜色,与之前“幽影卫”所穿一模一样!而在衣料旁边雪地上,用鲜血画着一个扭曲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案——那是一只眼睛,瞳孔处,却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窥镜形状!
第三只眼……不仅还在看着,而且,似乎留下了充满恶意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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