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的话，如同投入寒潭的炽热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主动送‘大礼’？”顾长风眼神一凝，示意她说下去。柳镇山、雷焕、杨烈也都屏息凝神。
“冯阎派‘幽影卫’来破坏我们的粮草牲畜，无非是想逼我们自乱阵脚，或者在他认为我们最虚弱的时候发动总攻。”宋清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与其被动防守，不如抓住他急于求成、且对我们与黑水军联手后实力估计不足的心理，主动出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目标呢？”杨烈追问，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复仇的火焰在他心中从未熄灭。
“鹰愁涧的‘鹰巢’固若金汤，强攻不智。”宋清走到木屋中央简陋的木桌前，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桌面上勾画起来，“但冯阎的势力绝不止‘鹰巢’一处。他需要钱财物资维持庞大的私兵网络和奢侈生活，更需与朝中、甚至境外势力保持联络。这些东西，不可能全藏在鹰愁涧。必然有对外的通道、据点、仓库，甚至是……在外面替他打理产业的“正常场所”。”
顾长风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攻击他的外围羽翼？”
“不错。”宋清点头，手指点在桌面上一点，“根据杨队正之前的情报和韩大石等人的供述，冯阎与黑水河上游‘野狼屯’、‘石砬子屯’往来密切，这两个屯子民风彪悍，又地处偏僻，很可能就是他走私货物的中转站或敛财的据点之一。而且，此地距离我们相对较近，黑水军的弟兄也更熟悉地形。”
雷焕皱眉：“这两个屯子确实有问题。我们曾截获过几次从他们那里流出的违禁皮毛和药材，但每次都抓不到实质把柄，他们也很警惕。而且屯民悍勇，若强攻，即便能拿下，伤亡也不会小，更会打草惊蛇，让冯阎警觉。”
“不必强攻。”宋清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可以伪装身份，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伪装身份？”柳镇山捻须沉吟。
“伪装成另一股势力，比如……流窜的马匪，或者，与冯阎有利益冲突的其他走私团伙。”宋清继续道，“目标不是杀人或占领，而是洗劫他们储存的货物，特别是值钱的、不易追踪的皮毛、药材、金银，再放一把火，把水搅浑。事后，让冯阎去猜忌他的‘合作伙伴’，或者怀疑是其他对头下的手。而我们，既能获得急需的物资，又能打击冯阎的财源，还能让他暂时无暇全力对付我们。”
“妙！”杨烈忍不住赞道，“此计可一箭三雕！既能得实利，又能乱敌心，还能拖延时间。关键在于伪装要像，行动要快，撤退要干净，不留痕迹。”
顾长风仔细思量，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人选、路线、时机，需周密计划。野狼屯和石砬子屯地形复杂，屯民凶悍，且必有冯阎的眼线。一旦失手，后果严重。”
“人选方面，”宋清看向杨烈和雷焕，“需要精锐、机变、且熟悉山林行动的好手。杨队正精通侦查潜伏，雷将军熟悉黑水军弟兄，可共同挑选。我这边，孙二熟悉山林猎户习性，赵成沉稳可靠，柳明轩需要历练，也可带上。人数不必多，十五到二十人足矣，贵精不贵多。”
“路线和时机，需实地探查后再定。”杨烈接口，“最好是趁风雪夜，或他们举行某种聚集活动、防备松懈之时。动手要狠、准、快，得手后立即分散撤退，到预定地点汇合，不能恋战。”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大胆而周密的反击计划逐渐成形。顾长风最后拍板：“好！就依此计！雷焕，杨烈，你们立刻着手挑选人手，准备装备，并派人密切监视野狼、石砬子两屯动向，摸清他们的仓库位置和守备情况。宋娘子和柳老将军这边，也请早做准备。”
商议既定，众人散去分头准备。木屋内只剩下炭火微弱的噼啪声。
柳镇山看着宋清，眼中满是欣慰和一丝复杂：“清儿，你今日之谋，颇有乃父……不，是颇有古之名将风范。只是，这般险棋，你当真不怕？”
宋清为老人倒了杯热水，轻声道：“老爷子，怕有何用？冯阎要我们死，我们就得先让他痛。只有让他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才会有所顾忌，我们才能争取到发展壮大的时间。这一步，必须走。”
柳镇山长叹一声，接过水杯，暖意从掌心传来：“你说得对。只是苦了你和孩子们。明轩那孩子，此番……”
“明轩需要历练。”宋清语气坚定，“他是侯府未来的希望，不能永远躲在我们身后。见见血，经历生死，他才能真正成长起来，扛起他该扛的责任。我会让孙二和赵成多照应他。”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雷焕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顾将军让我来告知二位一事。”雷焕压低声音，“我们设在黑水河下游的秘密联络点，刚刚收到‘西山’那边辗转传来的最新消息。”
柳镇山和宋清立刻坐直了身体。
“消息说，朝廷对北境的‘肃清’仍在继续，都护府刘校尉因‘剿匪不力’已被申斥，但有传闻，京中有人正在活动，意图将他调离，换上一个更……棘手的人物来接任。”雷焕顿了顿，“另外，关于国公爷……”
柳镇山手一颤，水洒出少许：“承宗他怎么样了？”
“消息语焉不详，只说被押往‘寒石矿场’的途中似乎出了些岔子，押送队伍遭遇了小股不明身份的马匪袭击，有伤亡，但国公爷……似乎趁乱脱身了，目前下落不明。京中对此事讳莫如深，封锁了消息。”雷焕的声音带着不确定，“‘西山’的老大人们正在全力打探确切情况，但目前只有这些。”
柳承宗脱身了？下落不明？
这消息如同惊雷，在柳镇山和宋清心中炸响。是福是祸？是真的逃脱了，还是又一个陷阱？若是逃脱，他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全？
柳镇山老泪纵横，又是担忧又是激动，喃喃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承宗机敏，或有生机……”
宋清心中却更加沉重。柳承宗的“失踪”，恐怕会让朝中那些欲置侯府于死地的人更加疯狂，也会让冯阎这样的地方爪牙接到更严厉的指令。他们的处境，或许会更加危险。
“还有一事，”雷焕继续道，“消息中提到，京中近来似乎有一股暗流在涌动，不少沉寂多年的老臣旧将频频私下走动，风传……东宫似有不安，陛下龙体……亦有隐忧。只是这些传闻虚无缥缈，难辨真伪。”
宫廷暗流，帝位隐忧……这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一旦最高权力层面出现动荡，下面的倾轧只会更加血腥和肆无忌惮。
“多谢谢雷将军告知。”宋清稳了稳心神，“请转告顾将军，这些消息很重要。当务之急，我们需先打好眼前这一仗。只有自身立住了，才有余力去关心远处的事情。”
雷焕点头，拱手离去。
木屋内重归寂静。柳镇山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清儿，你说得对。承宗若能脱身，是他的造化。我们现在，要先顾好眼前这些人。反击之事，需万无一失。”
“老爷子放心。”宋清握住老人颤抖的手，“我们会赢下这一局的。”
接下来的两天，黑水军营地表面平静，内里却紧锣密鼓。杨烈和雷焕从黑水军及侯府旧部中挑选出了十八名精锐，个个都是山林行动的好手，机警悍勇。孙二、赵成、柳明轩自然在列。柳明轩得知要参与行动，既紧张又兴奋，磨刀擦枪，准备得格外认真。
宋清则利用这两天时间，和杨烈、孙二一起，结合韩大石等人的描述以及黑水军提供的地图，反复推演行动路线、撤离方案以及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她将现代特种作战的一些小组配合、信号联络、应急处理理念，巧妙地融入到这个时代的山林突袭行动中，让杨烈和雷焕都感到耳目一新，执行性极高。
她还特意让钱三和周铁帮忙，用有限的材料制作了一些“小玩意儿”：加了特殊辛辣草汁和灰烬的“迷眼包”，用易燃物和延时装置制作的简易“火种”，甚至尝试用硝石、硫磺等物配制简陋的“发烟物”。虽然效果远不如现代装备，但在特定环境下或许能起到奇效。
与此同时，对王木根和那名“幽影卫”俘虏的审讯也有了突破。在杨烈的手段和顾长风的压力下，那名“幽影卫”终于吐露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冯阎在野狼屯确实有一个隐蔽的仓库，主要存放近期准备运往南方的贵重皮毛和药材，由屯长“贺彪”和他的心腹亲自看守，平时有大约十名屯民武装巡逻。石砬子屯则更像是一个联络点和销赃地，屯长“石阎王”与冯阎关系更近，据说还帮冯阎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
第三天的黄昏，派出的探子带回确切消息：野狼屯的贺彪三日后要嫁女儿，按照当地习俗，会连续两晚在屯中空地举行篝火宴饮，大部分屯民和守卫都会参加，仓库守备必然松懈。而且，据闻冯阎那边也会派人送来贺礼。
时机到了！
当天深夜，黑水军营地一处僻静的木屋内，参与行动的二十人（包括两名黑水军的向导）全部到齐。人人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混杂着不同地域风格的破旧衣物，脸上用炭灰和草药汁涂抹，遮掩原本面貌。武器也经过了伪装和统一检查。
顾长风亲自前来送行，神色严肃：“诸位，此次行动，旨在扰敌、夺资、立威，而非死战。得手即走，不可恋战！一切行动，听从杨队正和雷焕指挥。若遇不测，以保全自身为要！祝诸位，马到功成！”
“是！”众人低声应诺，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宋清走到柳明轩面前，为他整了整衣领，低声道：“记住，多看，多听，多想。保护好自己，也照顾好同伴。”
柳明轩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刀：“宋姨放心，我一定不拖后腿！”
她又看向孙二和赵成，两人会意地点头，示意会照看好柳明轩。
杨烈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出发！”
二十条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地，消失在茫茫山林与风雪之中。
营地重归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风暴已然掀起。宋清站在瞭望塔下，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暖儿不知何时醒了，被柳婶子抱出来，裹着厚厚的皮袄，小手紧紧抓着宋清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娘，舅舅他们去哪了？”
宋清弯腰将女儿抱起，感受着她小小的、温暖的躯体，望向东南方黑沉沉的天际，那里是望北堡的方向，也是更遥远的中原。
“他们去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暖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夜色深重，寒风呼啸。但黑暗中，似乎有星火，正在悄然燃起。
（本章完）
【钩子：突袭队伍能否顺利潜入野狼屯？嫁女宴饮是绝佳机会还是致命陷阱？柳承宗的下落究竟如何？朝堂的暗流与帝位的隐忧，又将如何影响这北地一隅的生死博弈？而那枚神秘的黑色窥镜所代表的第三只眼，是否也正注视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黑夜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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