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疆,风已经开始带上刀子般的锐利。
望北堡西坡的田地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茬桩,在霜冻的地面上倔强地挺立。天空是那种干冷干冷的灰蓝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院子里晾晒的野菜和萝卜干已经收进了地窖,只有几串红辣椒挂在屋檐下,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老刘蹲在院角,用冻得通红的手翻看着最后一批白菜。这些白菜长得不大,叶子也不够肥厚,但已经是这个冬天能储存的最新鲜的蔬菜了。
“得抓紧腌了。”他自言自语,“再冻下去,全得坏了。”
厨房里,钱三正在熬猪油。前几天孙二打到了一头野猪,肥肉炼油,瘦肉腌成腊肉,骨头熬汤。整个厨房弥漫着油香和肉香,引得几个孩子围在门口探头探脑。
暖儿已经快两岁了,能说简单的词,穿着柳婶子改小的旧棉袄,像个小棉球。她拉着宋安的手,指着锅里:“油!香!”
宋安比暖儿瘦小一圈,但也裹得严严实实。他安静地看着锅里翻滚的油花,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经过长时间的调理,他的身体状况稳定了许多,虽然还是比同龄孩子弱,但已经很少发病了。
柳婶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针线筐:“暖儿,安儿,进屋来,外头冷。”
两个孩子乖乖跟着进了屋。柳婶子把他们安顿在炕上,开始缝补一件旧棉袄——是柳明远的,肘部磨破了,要补块补丁。
她穿针引线的手很稳,但眼神有些飘忽。三个月了,她还是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生火做饭,洗衣缝补,照顾孩子。曾经府里十几个丫鬟婆子伺候的日子,像一场遥远的梦。
“婶子。”宋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小布袋,“这是刚炒的盐,您收好。”
柳婶子接过布袋,打开闻了闻——盐里掺了花椒和八角,炒得香喷喷的。这是宋清教的办法,炒过的盐腌菜不容易坏,还能提味。
“清儿,”柳婶子犹豫了一下,“明轩他们……今天又下地了?”
“嗯,去翻地了。”宋清在她身边坐下,“冬天翻地,冻死虫卵,开春好种。”
柳婶子咬了咬嘴唇:“明轩他……从小没干过农活。昨天回来,手上全是水泡……”
“我知道。”宋清轻声说,“但总得学。在这北疆,不会干活,就活不下去。”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明玉也是。”柳婶子又说,“昨天洗衣服,手都冻裂了。她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
宋清握住她的手:“婶子,我知道您心疼孩子。但您看明玉现在——虽然手裂了,但脸色比刚来时红润了,饭也吃得多了。人活着,就得适应。”
柳婶子眼眶红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难受也得受。”宋清语气温和但坚定,“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是沉了,谁都活不了。所以得让每个人都会划桨,都能出力。”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争吵声。
宋清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柳明轩和赵成在说话。柳明轩声音有些高:“……这地翻得不对!我在书上读过,冬翻要深,你这浅了!”
赵成耐着性子:“大少爷,书上是书上,地是地。北疆这土,冬天冻得硬,深翻会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明年庄稼长不好。”
“你懂什么!”柳明轩急了,“我读的是《农政全书》,是……”
“我是不懂书。”赵成打断他,“但我懂地。我在老家种了二十年地,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我看土就知道。”
两人争执不下,旁边干活的人都停下来看着。
宋清推门出去:“吵什么呢?”
柳明轩看见她,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读书人的傲气:“宋娘子,你评评理。这地翻得浅,怎么冻死虫卵?我在《农政全书》上看得明明白白,冬翻宜深……”
“书上是南方的地。”宋清平静地说,“南方冬天暖和,土不冻。北疆不一样,土冻三尺,深翻伤地气。赵叔说得对。”
柳明轩愣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之前是国公府大少爷,从小读书习武,自以为通晓事理,没想到在种地这种事上,被一个粗汉和女子驳了面子。
“我……我也是为了大家好。”他声音低下来。
“知道你是好心。”宋清语气缓和了,“但种地这事,得听老把式的。赵叔,你带大少爷好好教教,把道理说透。大少爷聪明,学得快。”
赵成点头:“成。大少爷,您跟我来,我给您看看这土……”
一场争执化解了,但院子里的人眼神各异。新来的几个老卒交换着眼色,有人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柳明远站在一旁,脸色尴尬。柳明玉从屋里出来,看见兄长难堪的样子,眼圈红了。
宋清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是必然的过程。曾经的主仆关系被打乱,新秩序正在建立,摩擦和矛盾不可避免。
下午,孙二从林子里回来,背着一捆柴,手里还拎着两只冻僵的野兔。
“陷阱里逮的。”他把兔子扔在地上,“天冷了,野兽也少。这可能是最后一批了。”
宋清检查了兔子,还算肥实:“剥了皮,肉腌上,皮给周大哥。”
孙二应了声,蹲下剥皮。他的手法熟练,刀锋划过皮毛,发出“嗤嗤”的轻响。
“孙二哥,”宋清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最近……堡里有什么不对劲吗?”
孙二手顿了顿:“您指什么?”
“什么都行。谁和谁走得近,谁夜里睡不着,谁老往堡外看……你觉得不对劲的,都说说。”
孙二想了想:“吴老四和刘瘸子还算老实,干活卖力,吃饭也不敢多拿。老马、王五、郑三也没啥异常。就是……就是大少爷,老跟赵叔他们拧着来。昨天因为怎么堆柴火,跟李大山也吵了几句。”
宋清点点头:“还有吗?”
“柳小姐……不太爱说话。但眼睛总往苦水镇方向看,像是在等什么人。”孙二犹豫了一下,“还有,张武昨天去了趟苦水镇,说是买盐,但回来得晚,身上有酒气。”
张武?宋清眉头微皱。
“我知道了。”她说,“继续留意。尤其是张武,他要是再去镇上,你跟着,看看他跟谁接触。”
“是。”
晚饭时,气氛有些沉闷。
二十五个人分两桌吃饭,主食是杂粮粥和野菜饼子,菜是炖萝卜——肉少萝卜多,但热乎乎的很暖和。
柳明轩吃得很快,吃完就放下碗:“我吃饱了,去巡夜。”
“哥……”柳明玉小声叫了他一声。
柳明轩没回头,径直出了门。
柳明远看看兄长,又看看父母,低下头继续喝粥。
柳婶子叹了口气,给宋安夹了块萝卜:“安儿多吃点。”
宋安小口小口地吃着,很安静。暖儿倒是活泼,边吃边说话:“娘,饼子,香!”
“香就多吃点。”宋清摸摸她的头。
饭后,宋清去了周铁的打铁铺。铺子里炉火正旺,周铁光着膀子在打铁,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周大哥,兵器打得怎么样了?”宋清问。
周铁停下锤子:“箭头打了五十个,矛头打了二十个。但铁料不够了,地窖里翻出来的那些,都用完了。”
“还缺什么?”
“缺刀。”周铁说,“咱们现在能用的刀就三把:您那把猎刀,赵成那把柴刀,还有从独狼手下缴的那把。其他人用的都是木枪,不顶事。”
宋清沉吟:“胡掌柜下个月来,我让他带些铁料。另外,咱们得自己想办法——北疆有铁矿吗?”
“有。”周铁说,“黑水河上游就有,但都是贫矿,不好炼。而且……炼铁要炭,要人手,要时间。咱们现在这点人,顾不上。”
确实。二十五个人,要种地,要打猎,要巡逻,要盖房……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
“先紧着要紧的来。”宋清做出决定,“箭头和矛头继续打,刀……我再想想办法。”
从打铁铺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寒风呼啸,吹得人脸上生疼。宋清裹紧棉袄,朝瞭望塔走去。
塔上,王石头正在值夜。看见宋清上来,他搓搓手:“宋娘子,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上来了?”
“来看看。”宋清站到塔边,朝远处望去。
月光下的荒野一片苍茫,远处山峦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风吹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
“独狼……还会来吗?”王石头小声问。
“会。”宋清肯定地说,“五千两银子,够他拼命的。而且他失手一次,面子丢了,更不会罢休。”
王石头打了个寒颤:“那……那咱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宋清说,“咱们有墙,有人,有准备。不怕他。”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二十五个人,要对抗不知何时会来的杀手,还要熬过北疆的严冬,还要提防内部可能出现的背叛…
“王石头,”她忽然问,“你后悔来北疆吗?”
王石头愣了愣,憨厚地笑了:“不后悔。在老家,我也是佃户,一年到头吃不饱。在这里,虽然苦,但吃得饱饭,有屋住,有兄弟。值了。”
“那如果……如果咱们守不住,可能会死呢?”
王石头沉默了一会儿:“死就死呗。能死在自家院子里,总比死在逃荒路上强。”
宋清看着他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这就是她要守护的——这些简单、朴实、在苦难中依然坚韧活着的人。
“好好值夜。”她拍拍王石头的肩,“有情况,马上敲钟。”
“哎!”
从瞭望塔下来,宋清没有回屋,而是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她走过厨房,钱三还在里面收拾,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她走过打铁铺,周铁已经熄了炉火,但铺子里还残留着余温。
她走过东厢房,听见里面传来柳明轩和柳明远的低语声,似乎在争论什么。
她走过柴房,里面关着吴老四和刘瘸子——两人已经关了五天,明天该放出来了。
最后,她停在正屋门口。
屋里,暖儿和宋安已经睡着了。柳婶子坐在炕边做针线,李嬷嬷在整理衣物。昏黄的油灯下,一切显得那么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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