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卫司诏狱。位于邺京城北的地底三丈。
空气不再流动。厚重的花岗岩墙壁上渗出滑腻的地下水。水珠砸在积满陈年发黑血污的青砖坑洼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单调声响。
恶臭扑鼻。那是粪便、腐肉与生锈铁器混合发酵出的地狱气味。
咣当。
重达千斤的精钢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冷风灌入,墙壁上的火把剧烈摇晃,拉出扭曲的暗影。
方寸大步跨入门槛。
绯红色的正四品云雁补子官服,在阴暗的死牢中红得刺目。他头戴御史铁冠。左手提着那把镶嵌着七色宝石的尚方宝剑。
黑色的官靴踩在黏腻的血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脚步声。
云初跟在他的身后。穿着一身粗布青衫,背着那个装满草药和刑具的竹背篓。面容冷峻,步履无声。
地牢最深处。天字一号刑房。
九千岁陈隐雾。被婴儿手臂粗的铁链,死死锁在一根烧得乌黑的铜柱上。
他身上的大红蟒袍早就被禁军扒了。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里衣上沾满泥污与他在太和殿上磕破的血迹。
听到脚步声。陈隐雾抬起那张惨白、没有一根胡须的脸。
狭长的眼尾因为充血而通红。他看着方寸那一身刺眼的绯红官服,干瘪的嘴唇咧开,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方寸!你这蜀中来的野狗,也配穿这身红皮!”
陈隐雾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刑房内回荡。
“你以为你赢了?你给皇上灌了迷魂汤,拿了老子!但你不敢杀老子!”
铁链随着他的挣扎哗啦作响。
“老子执掌内卫司十年!搜刮的几千万两白银,大半不在京城!大魏十三省的暗探网络,全在老子的脑子里!”
陈隐雾疯狂地朝着方寸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在方寸脚尖前三寸的青砖上。
“没有老子吐口,皇帝一文钱都拿不到!你杀了我,皇帝会活剥了你的皮!”
有恃无恐。这是权阉最后的底牌。他算准了皇帝的贪婪。
方寸没有动怒。没有呵斥。
他拉过一张沾满干涸血迹的木椅。撩起绯红的官袍下摆。大刀金马地坐下。
将尚方宝剑随手扔在面前的刑案上。
砰。剑鞘撞击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寸双手互抄在袖筒里。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癫狂的陈隐雾。
“陈公公。你搞错了一件事。”
方寸的蜀中口音,平缓,冰冷。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老子今天来。不是代表皇上来审你。”
“老子是来拿钱的。”
方寸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云初。
“初丫头。干活。”
云初卸下背上的竹背篓。放在地上。
她没有去拿墙上挂着的皮鞭、烙铁、竹签等任何常规刑具。
她从背篓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巴掌大小、雕刻着莲花纹的黄铜香炉。
放在陈隐雾面前一尺远的石台上。
接着,她掏出一截拇指粗细、通体呈现诡异惨绿色的线香。
火折子亮起。橘红色的火苗点燃了线香的顶端。
一缕极细的青烟,笔直地向上飘起。
没有刺鼻的烟熏味。相反,这股青烟散发着一种极其浓郁、甜腻的异香。甜得让人喉头发紧,胃部泛酸。
甜香瞬间扩散。霸道地钻进陈隐雾的鼻腔。压盖了刑房里原本的血腥与恶臭。
“你……你点的是什么迷魂香!老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想用药迷我吐口?做梦!”陈隐雾冷笑,死死闭上眼睛。
方寸靠在椅背上。
“这香,不迷魂。也不伤身。”
方寸盯着那缕青烟。
“这东西,叫‘拔毒香’。蜀中深山里的偏方。”
“它唯一的功效。是顺着你的鼻腔,进入你的血液。强行扩充你全身的经络,将你皮肉上的所有痛觉神经,在一炷香内,放大整整十倍。”
陈隐雾闭着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瞬间收缩至针尖大小。
他吸入了那股甜香。
不到十息的功夫。陈隐雾的身体产生了剧烈的变化。
他那张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皮下的毛细血管疯狂扩张。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突突跳动。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肺泡在剧烈扩张。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锁着自己手腕的生铁锁链。原本只是冰凉沉重。
现在,那铁环摩擦皮肤的触感,被无限放大。铁锈上的每一个微小颗粒,都像是一把锋利的锉刀,正在疯狂切割他的手腕骨膜。
“呃——”陈隐雾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额头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方寸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走到刑案前。拿起桌上一个盛着盐水的破旧粗瓷碗。
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雪白的鹅毛。
鹅毛的尖端,在盐水里轻轻蘸了一下。吸饱了水滴。
方寸走到陈隐雾面前。
铁链被他挣扎得哐当乱响。险些将石柱连根拔起。
十倍的痛觉放大。
那一滴微不足道的盐水,落入伤口,犹如一整锅烧熔的滚烫铁水,直接浇注在他的心脏上。
那根柔软的鹅毛。在他的感知里,变成了一把生满倒刺的钢锯,正在活生生地锯开他的胸骨。
剧痛。超出人类大脑承受极限的剧痛。瞬间击穿了他的理智防线。
他的双眼翻白,眼角直接撕裂,渗出鲜血。口中狂吐白沫。
“杀了我!杀了我!!”
陈隐雾疯狂用后脑勺撞击身后的铜柱。砰!砰!砰!试图把自己撞晕。
但“拔毒香”的药力,强行维持着他大脑的极致清醒。他连晕过去都做不到。只能清醒地承受着每一丝被放大十倍的痛苦。
方寸退后半步。避开飞溅的白沫。
他将沾血的鹅毛扔在地上。黑色的官靴踩在鹅毛上,用力碾压。
“八百万两。在哪。”
方寸的声音冰冷如铁。没有任何同情。
“我说……我说……”
陈隐雾的防线只撑了半息。太监的身体本就残缺,对肉体痛苦的恐惧远超常人。他哭嚎着,眼泪鼻涕和白沫混作一团,糊满整张脸。
“在江南……苏州城外……吴江县,沈家绸缎庄……后院的地窖里!”
陈隐雾大口倒吸着凉气。每吸一口气,气流摩擦气管的触感,都让他痛得浑身痉挛。
“现银三百万两……大通钱庄飞票五百万两……还有……还有全国的暗探名册……全装在三个红木铁皮箱子里……”
方寸听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云初。
云初面无表情。立刻从袖子里掏出纸笔。将地点、数量,一字不落地记录在册。吹干墨迹。
“很好。”
方寸转回身。
他走到刑案前。右手握住那把尚方宝剑的剑柄。
拇指一弹。
铮。
清越的剑鸣声响起。寒光照亮了刑房。
陈隐雾看着方寸提剑走来。眼球疯狂震颤。
“你……你不能杀我……我把钱都交了……你答应过……”
“老子答应过什么?”
方寸打断他的话。蜀中口音里透着令人绝望的残忍。
“老子只说来拿钱。没说过让你活。”
方寸举起尚方宝剑。
剑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泽。
手腕发力。
一道森冷的白光,横向划过。
呲啦。
锋利的剑刃,没有丝毫阻碍地切开了陈隐雾的咽喉。
气管割裂。颈动脉瞬间断开。
一股滚烫的鲜血,在巨大的血压下,呈喷射状狂喷而出。溅在两尺外的青砖墙壁上。画出一条刺目的红线。
陈隐雾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双手死死捂住喷血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漏气声。
拔毒香的药效还在。割喉的剧痛,被放大十倍。
陈隐雾在极致的清醒与极致的痛苦中,体会着生命流逝的每一息。
他死死瞪着方寸。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双腿疯狂蹬踹。
直到十息之后。血液流干。身体终于僵死在铜柱上。
死不瞑目。
方寸随手一甩。剑刃上的血珠在地上甩出一道半弧形的红印。
长剑归鞘。当啷。
“去。派都察院的心腹死士。八百里加急下江南。”
方寸转过头,从云初手里接过那张写满供词的宣纸。
“把那八百万两白银,给老子一分不少地拉回京城。”
云初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没有波动。
“师父。皇上可是要这笔钱充实内库。全交上去?”
方寸将宣纸叠好,塞进绯红色的袖兜里。
他走到刑房的火把下。跳跃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伪装出岁月痕迹的脸庞。
长生者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度贪婪的冷笑。
“钱,全交。一文不留。”
方寸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自己胸口的位置。
“老子要的。是那个装在箱子里的,大魏全国的暗探名册。”
“有了那本册子。这大魏的江山。每一只乱叫的蛐蛐,都得在老子的手心里蹦跶。”
方寸大步跨出刑房。
“走。回衙门。准备给咱们的万岁爷,送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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