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子终于红了。
不是一点一点红起来的,是一夜之间的事。昨天看还是青里带点红晕,像小姑娘害羞的脸颊;今天一早,满树都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弯下来,几乎要垂到地上。
阿黄趴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
太阳刚升起来,斜斜的光穿过枣树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有风吹过,红枣子在枝叶间轻轻晃动,像一串串小铃铛。偶尔熟透了的枣子掉下来,噗一声,落在落叶堆里,滚两滚,停住了。
阿黄走过去,闻了闻那颗枣。
枣子很红,皮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它用鼻子碰了碰,枣子滚开了。它又碰了碰,枣子又滚开。它不追了,抬头看树。
老李还没醒。
这几天老李起得越来越晚。以前天蒙蒙亮就起来了,扫院子,浇花,做早饭。现在太阳老高了,屋里还没动静。阿黄不去叫,就趴在门口等。它知道老李需要睡觉,睡觉能攒力气。
它回到门口,重新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
眼睛还盯着枣树。
它想起去年这时候,老李打枣的样子。老李拿着长竹竿,站在树下,仰着头,眯着眼,找最红的那一枝。找到了,举起竹竿,轻轻一敲——不是使劲敲,是那种巧劲儿,枣子就哗啦啦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阿黄在树下跑,追着枣子。有的枣子掉在它头上,它摇摇头,继续追。老李笑它:“傻狗,枣子又不会跑。”但它就是喜欢追,喜欢看枣子在地上跳,喜欢听枣子落地的声音,噗,噗,噗,像小鼓点。
追够了,它就帮着捡。用嘴叼,一颗一颗,放进篮子里。篮子很重,老李说不用它帮忙,但它偏要。叼满了,就仰头看着老李,等老李夸。老李摸摸它的头,说:“能干。”
然后老李会洗一盆枣,放在院子里。他们坐在枣树下,老李吃枣,它也吃。老李吃得很慢,一颗枣要嚼很久,把核吐出来,放在手心里。它吃得快,连核一起吞。老李说:“慢点,别噎着。”但它就是慢不下来,枣子太甜了,它想多吃几颗。
吃完枣,老李会挑一些最好的,用竹篮子装着,送给邻居。张奶奶家,王爷爷家,还有楼下的小胖家。小胖才五岁,见了老李就喊“李爷爷”,见了它就喊“阿黄”。小胖妈妈总说:“李大爷,您别客气,自己留着吃。”老李摆摆手:“一个人吃不完,坏了可惜。”
现在枣子又红了,但老李不打枣了。
阿黄看看屋门。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它站起来,走到门边,用爪子轻轻扒了扒门。没动静。它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面传来老李的呼吸声,很沉,很慢。
它又趴回门口。
太阳升高了,院子里的影子短了。一只麻雀飞下来,落在枣树上,啄了颗枣,又飞走了。枣子晃了晃,掉下来一颗,正好砸在阿黄脑袋上。
阿黄抬起头,看着那颗滚到脚边的枣。
它叼起来,含在嘴里。枣子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它嚼了嚼,把核吐出来。然后它站起来,走到枣树下。
它抬头看着满树的红枣。
看了一会儿,它突然后退几步,助跑,跳起来,去够最低的那根枝条。跳得不够高,没够着。它又试了一次,这次跳得更高,爪子碰到了树叶,但还是没够着枣子。
它喘着气,在树下转圈。
第三次,它后退得更远,用尽全力跳起来——这次爪子勾住了一根细枝,枣子哗啦啦掉下来,落了它一身。它站在枣雨里,愣了下,然后低头,开始捡。
一颗,两颗,三颗。
它用嘴叼,叼起来,跑到门口,放在门槛边。又跑回去,接着叼。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门槛边堆起一小堆红枣,红艳艳的,在阳光下像一堆小火苗。
它看看那堆枣,又看看屋里。
老李还没醒。
它趴下来,守着那堆枣。有蚂蚁爬过来,想搬枣,它用鼻子把它们赶开。这是给老李的,谁都不能动。
太阳又升高了些。
门终于开了。
老李扶着门框,站在门口。他穿着汗衫,外面披了件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他看到门槛边的红枣,愣住了。
阿黄立刻站起来,尾巴摇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老李看看枣,又看看阿黄,又看看枣树。树下还散落着一些枣,是阿黄没叼完的。他明白了。
“你打的?”他问,声音沙哑。
阿黄摇摇尾巴,用鼻子把那堆枣往老李脚边推了推。
老李看着那堆枣,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蹲下来——蹲得很慢,很吃力,手扶着门框。他捡起一颗枣,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阿黄。
阿黄期待地看着他。
老李把枣在衣服上擦了擦,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阿黄盯着他的嘴,看他咽下去。
“甜。”老李说,笑了。
阿黄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老李又捡起一颗,擦了擦,递给阿黄。阿黄小心地接过来,含在嘴里,不嚼,就含着,看老李。老李摸摸它的头:“吃吧。”
阿黄这才嚼起来,枣子很甜,比刚才那颗还甜。
老李慢慢站起来,扶着门框,看向枣树。满树的红枣,在阳光下红得耀眼。风一吹,枣子轻轻晃动,像在招手。
“该打了,”老李说,像是自言自语,“不然该掉了。”
他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拿着那根长竹竿出来。竹竿很久没用了,蒙了层灰。老李用袖子擦了擦,拄着,慢慢走到枣树下。
他仰头看树。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他举起竹竿。手在抖,竹竿也在抖。他试了试,没敲,又放下来,喘了口气。
阿黄在旁边看着,有点着急。它跑到树下,用爪子扒了扒树干,又看看老李,像是在说:敲啊,敲啊。
老李笑了:“急什么。”
他重新举起竹竿,这次稳了些。他瞄准一根结满枣的枝条,轻轻一敲——
枣子没掉。
他又敲了一下,重了些。枣子哗啦啦掉下来,落了一地。红的,亮的,在落叶堆里滚动。阿黄立刻冲过去,在枣雨里跳,追着枣子跑。
老李继续敲。
一根枝条,又一根枝条。枣子像下雨一样往下掉,噗噗噗,落在落叶上,落在阿黄身上,落在老李脚边。院子里很快铺了一层红枣,厚厚实实的,像铺了红地毯。
敲了一会儿,老李停下来,拄着竹竿喘气。
他咳了两声,不重,但阿黄立刻跑回来,仰头看着他。老李摆摆手,意思是没事。但他额头有汗,顺着皱纹流下来。
“老了,”他低声说,“不中用了。”
阿黄蹭蹭他的腿。
歇了一会儿,老李继续敲。这次敲得慢,敲几下,停一下。竹竿在他手里显得很沉,每次举起都要攒一会儿力气。但他没停,一根枝条一根枝条地敲,直到把能敲到的枣子都敲下来。
最后一下敲完,他放下竹竿,靠在树上,大口喘气。
脸色有点白,嘴唇发紫。阿黄紧张地围着他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老李摆摆手,慢慢滑坐到树根上,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阿黄趴在他身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院子里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沙沙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老李身上,洒在满地的红枣上。那些枣子红得发亮,像一颗颗红宝石,镶嵌在金色的落叶里。
很美。
但阿黄没心思看。它盯着老李的脸,盯着他起伏的胸口,盯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它伸出舌头,舔舔老李的手。手很凉,有汗。
老李睁开眼睛,看着它。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就是累了。”
他歇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影子缩到脚底。久到麻雀又飞回来,在枣树上叽叽喳喳,偷吃没打干净的枣子。久到阿黄都睡着了,头枕着老李的脚,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里它在追枣子,枣子滚啊滚,它追啊追。追到河边,枣子掉进水里,噗通一声。它跳进河里,水很凉,它打了个哆嗦,醒了。
老李也醒了。
他拍拍阿黄的脑袋:“起来,该捡枣了。”
阿黄站起来,甩甩身上的毛。老李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然后他拿来两个篮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你捡小的,”老李把小的篮子推给阿黄,“我捡大的。”
阿黄叼起小篮子,跑到枣堆边。它用嘴叼起枣,一颗一颗,放进篮子里。很小心,不把枣子咬破。叼满了,就叼到老李脚边,倒进大篮子里,再回去叼。
老李蹲在地上捡。
他捡得很慢,一颗一颗捡,捡起来,在手里擦擦,看看有没有破的,有没有虫咬的。好的放进篮子,破的放到一边——破的也能吃,晒干了泡水。
两人,不,一人一狗,在院子里捡枣。
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背上,很舒服。风轻轻吹,带着枣子的甜香。偶尔有邻居从院墙外经过,看见他们,打招呼:
“李大爷,打枣呢?”
“哎,打枣。”老李应着。
“今年枣子真红。”
“是啊,今年雨水好。”
“您身体还好吧?”
“还好,还好。”
简单的对话,说完就过去了。但阿黄能听出来,邻居的声音里有关心。他们知道老李身体不好,但不说破,只是问问。
捡了大概一个时辰,两个篮子都满了。
老李站起来,捶捶腰。“歇会儿。”他说,在枣树下坐下来。阿黄趴在他脚边,喘着气——它也累了,来回跑了几十趟。
老李从篮子里抓了把枣,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阿黄几颗,自己留几颗。他们坐在枣树下,吃着刚打下来的枣。
枣子很甜,汁水多,咬一口,甜到心里。
阿黄吃得满嘴都是枣汁,胡须上沾着枣肉。老李看着它笑,伸手帮它擦。手粗糙,但很轻。
“慢点吃,”他说,“没人跟你抢。”
阿黄不听,还是吃得很快。它喜欢这种甜,喜欢和老李一起吃东西的感觉。这感觉让它安心,让世界变得简单——有枣子,有太阳,有老李,就够了。
吃完枣,老李说:“该送了。”
他挑了些最大最红的枣,装满一个小竹篮。阿黄知道,这是要送给邻居的。它站起来,摇摇尾巴,表示要跟着去。
老李看看它,笑了:“行,跟着吧。”
他拎着篮子,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院子。阿黄跟在他身边,走得很慢,配合老李的步伐。老李走一步,它走一步,老李停一下,它也停一下。
第一家是张奶奶家。
张奶奶住在隔壁楼,一楼,有个小院子,种满了花。老李敲门,张奶奶开了门,看见老李手里的篮子,立刻笑了:
“李大爷,您又送枣来了。”
“今年枣子好,您尝尝。”老李把篮子递过去。
张奶奶接过,看了看:“哟,真红。您自己留了吗?”
“留了,多着呢。”
张奶奶看看老李,又看看阿黄,眼神有点复杂。“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老李说,咳了两声,不太重。
张奶奶没再多问,从屋里拿出几个苹果,塞给老李:“这是我闺女买的,您带回去吃。”
老李推辞,推不过,收了。
第二家是王爷爷家。
王爷爷住在三楼,没电梯。老李爬楼梯爬得很慢,上一级,喘口气。阿黄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看他。爬到三楼,老李额头全是汗。
敲门,王爷爷开了门。
王爷爷比老李大几岁,耳朵背,说话声音大。“老李!来来来,进来坐!”
“不坐了,”老李大声说,“给您送点枣。”
“哎哟,又让你破费。”王爷爷接过篮子,看了看,“今年枣子真不错。你打枣了?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老李说,但声音有点虚。
王爷爷盯着他看了会儿,叹口气:“老李啊,有啥事说一声,别硬撑。”
“知道,知道。”
从王爷爷家出来,老李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脸色更白了,嘴唇发紫。阿黄急得用脑袋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没事,”老李说,摸摸它的头,“还有一家。”
最后一家是小胖家。
小胖家住在小区最里面,要走一段路。老李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阿黄紧紧跟着他,半步不离。
走到小胖家楼下,老李喊了一声:“小胖!”
窗户开了,小胖的脑袋探出来:“李爷爷!”
接着是小胖妈妈的声音:“李大爷,您怎么来了?快上来坐!”
“不上了,”老李说,“给小胖送点枣。”
小胖跑下来,接过篮子,眼睛亮晶晶的:“谢谢李爷爷!”
小胖妈妈也下来了,看着老李,眉头微皱:“李大爷,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走得急了。”老李说,勉强笑笑。
小胖妈妈还想说什么,小胖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一颗枣塞进嘴里:“好甜!阿黄,你也吃!”说着就要给阿黄喂。
阿黄看看老李,老李点头,它才小心地接过枣。
“李大爷,”小胖妈妈压低声音,“您要是有啥事,一定跟我说。我帮您打电话给您儿子……”
“不用,”老李打断她,语气有点急,“他在外地,忙,别打扰他。”
小胖妈妈不说话了,只是担忧地看着他。
送完枣,老李往回走。
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在拖,脚抬不起来,在地上磨。阿黄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担心。
终于回到家。
老李一进门,就瘫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阿黄跳上椅子,趴在他腿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
只有老李的喘气声,粗重,急促,像破风箱。过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老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阿黄,”老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要是哪天……我走了,你记得去小胖家。小胖妈妈心善,会收留你。”
阿黄不懂,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疲惫,听出那里面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它爬起来,舔老李的脸,想把那沉重舔掉。
老李抱住它的头,把脸埋在它的毛里。
阿黄感觉到,有湿湿的东西,落在它的毛上。
热热的,咸咸的。
是眼泪。
阿黄不动了,任由老李抱着。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哭,但它知道,老李很难过。它很难过,所以它也要难过。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安慰,也像在陪着一起哭。
哭了很久,老李松开手,擦了把脸。
“没事,”他说,声音哑了,“就是累了。”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厨房,洗了把脸。水哗哗地流,他洗了很久。阿黄趴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洗完了,老李出来,看看窗外。
太阳西斜了,天边泛起橘红色。枣树在夕阳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明天,”老李说,像是在对阿黄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明天把剩下的枣晒了。晒干了,能放很久。等你冬天想吃的时候,还有。”
阿黄摇摇尾巴。
它不懂晒枣,但它懂“冬天”。冬天很冷,要和老李挤在一起取暖。要是那时候有枣子吃,一定很甜。
老李坐下来,开始挑枣。
把破的、有虫眼的挑出来,好的放在竹筛里。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他挑。老李的手很慢,很稳,一颗一颗挑,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挑到太阳落山,挑到月亮升起。
挑到满天的星星都出来了,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挑完了,老李站起来,把竹筛搬到窗台上。
“明天晒,”他说,“今晚有月亮,先让月亮晒晒。”
阿黄看看竹筛里的红枣,又看看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枣子上,枣子泛着柔和的、银色的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月亮。
老李关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银白。老李躺到床上,阿黄跳上去,趴在他脚边。
“睡吧,”老李说,声音很轻,“明天还要晒枣呢。”
阿黄闭上眼睛。
它梦见满世界的红枣,红的,亮的,像星星一样多。它在枣子里跑,老李在后面笑。跑着跑着,它回头,看见老李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老李回头,对它笑,说:“阿黄,来。”
它就跑过去,跑得很快,像一阵风。
跑到了,老李摸摸它的头,说:“回家吧。”
他们就一起回家,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路很长,但他们走得很慢,不着急。
因为家就在前面,亮着灯,等着他们。
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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