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厨子被问得一愣。
“修?这刀……”
他挠了挠头,回忆道:
“佟家铁匠铺,老弟你知道不?就是东市口往里走第三家,老佟师傅的手艺,咱县里数得着的。”
林毅攥紧刀柄,盯着那枚钉子,声音发沉。
“佟家铁匠铺?”
“对,咋了?”
陈厨子见他神色不对,凑过来瞧。
“这钉子有啥问题?林老弟你别吓我,这刀……”
林毅把刀递到他眼前。
“你仔细看,这钉子的铁。”
陈厨子接过刀,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脸色骤变,手一抖,刀险些掉在地上。
“这……黑铁?!”
“嘘。”
林毅竖起食指,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陈大哥,这把刀的事,还有谁知道?”
陈厨子愣了愣,脸色白了又白。
“没……没人知道。这刀我一直收着,除了你,没人见过。”
林毅点点头,沉吟片刻,把刀收回。
“陈大哥,此事关系重大,我得立刻去一趟县衙。刀我先带着,回头再还你。”
“你拿去,尽管拿去!”
陈厨子慌忙摆手,又一把攥住林毅胳膊。
“林老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钉子怎么是……那个东西?”
“现在还不好说。陈大哥,你记住,今天这事,对谁都不能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厨子重重点头。
“老弟,你……你多当心。”
林毅不再多言,拎起刀,转身大步出了后厨。
夜风渐起,县衙内灯火通明。
林毅直奔退思堂,却被守门的小厮拦住。
“林师傅,老爷不在。”
林毅眉头一皱。
“王管家呢?”
“在账房。”
林毅转身往账房走,推门进去,王管家正拨着算盘,见他进来,抬眼一笑。
“林师傅?寿宴的菜备好了?”
“王管家,有急事。”
林毅上前,把菜刀往桌上一放。
“我需要借赵四和李五,现在。”
王管家目光落在那柄菜刀上,又看向林毅的脸,笑容敛去。
“这刀……怎么了?”
林毅压低声音。
“刀柄的钉子,是黑铁。”
王管家面色骤变,瞳孔缩了缩。
他把刀凑到窗边光亮处,仔细端详那几枚不起眼的钉子,又用手指叩了叩,脸色越来越沉。
半晌,他把刀还给林毅,深吸一口气。
“这刀哪来的?”
“别人赠我的家传之物,他说是在东市佟家铁匠铺修的。”
“佟家铁匠铺?”
王管家眉头紧锁。
“东市那家老字号?”
“正是。”
王管家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停下,盯着林毅。
过了片刻,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条子,盖上自己的小印,递给林毅。
“拿去账房支些银两,再去寻他们。记住,速去速回,不要声张。”
“多谢王管家。”
林毅在县衙后巷找到李五和赵四时,两人正蹲在墙根啃烧饼。
“林师傅?”赵四抬头,嘴里还嚼着,含糊道,“您怎么来了?”
林毅没说话,只把那条子递过去。
李五接过来一看,脸色微变,站起身:“走。”
三人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处僻静巷口。
林毅站定,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递到赵四面前。
赵四先是一愣,凑近看清玉佩上的“离”字和九朵莲花,腿一软,差点跪下。
林毅眼疾手快扶住他。
“赵大哥,使不得。”
赵四抬头看他,又惊又疑,声音都变了调。
“林……林师傅,您这是……”
林毅点点头,把玉佩收回怀里。
“赵大哥,此事回头再解释。现在有件急事,得先去个地方。”
“去哪?”
“跟我来。”
几人一路来到北原楼,钻进后巷。
巷子尽头,果然有个瘸子守着副豆腐担子,正低头打盹。
林毅走上前,摸出那枚铜钱,放在瘸子面前的木板上。
“今天的豆腐不对。”
瘸子眼皮抬了抬,没吭声,只把那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塞进袖口,挑起担子就走。
“等等。”林毅叫住他,“佟家铁匠铺,你知道吧?”
瘸子脚步一顿,没回头。
林毅压低声音:“那铺子有问题。铁钉,黑铁。”
瘸子沉默片刻,点点头,挑起担子继续往前走,拐进另一条巷子,消失不见。
李五凑上来:“这就完了?”
林毅摇头:“等消息。”
三人站在巷口,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半大小子跑过来,往林毅手里塞了张纸条,又一溜烟跑没影了。
林毅展开纸条,上面只四个字:照常行事。
他把纸条撕碎,塞进墙缝,转头道:“走,去东市。”
东市在县城东南角,是贩夫走卒聚集的地方。
等三人赶到时,天色已经擦黑。
街巷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卖吃食的摊子支起了棚子,油锅里滋啦作响,混着各种叫卖声,嘈杂而热闹。
林毅顺着陈厨子说的方向,一路打听,终于找到那条巷子。
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往里走二十步,就是佟家铁匠铺。
可刚拐进巷口,三人就愣住了。
巷子深处,火光冲天。
“不好!”
林毅拔腿就冲,李五赵四紧随其后。
等跑到近前,只见铁匠铺已成一片火海。
周围已有不少街坊拎着水桶木盆,试图救火,但那火势太大,根本近不得身。
李五和赵四立刻加入救火的人群。
林毅环顾四周,看见巷口有口井,冲过去摇起辘轳,提上一桶水,又折返回去泼向火场。
一桶,两桶,三桶……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水桶、木盆、甚至锅碗瓢盆都用上了。
有人用挠钩试图拉倒相邻的房屋,切断火路。
火光映着一张张焦灼的脸,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火势终于被压下去,渐渐熄灭。
铁匠铺已成一片废墟,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
林毅站在废墟前,心往下沉。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叹息,有人摇头,说这佟家可惜了,老字号,三代人……
李五走过来,浑身湿透,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林师傅,这火起得蹊跷。”
林毅点点头,没说话,只盯着那片废墟。
片刻后,他迈步跨进焦黑的断壁残垣。
“林师傅!”赵四惊呼,“危险!”
林毅没回头:“找。”
三人踩着滚烫的瓦砾,在废墟里翻找。
焦木、碎瓦、扭曲的铁器……一样样被扒开。
忽然,林毅的目光定在一处。
铁砧下方,压着一小撮黑色的碎屑。
林毅蹲下身,用手指捻起那碎屑。
黑铁。
就在这时,李五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林师傅……过来看。”
林毅起身走过去,呼吸一滞。
五具尸体。
一男一女,两个老人,一个中年人,还有两具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分不清谁是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林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见过死人。大岭关上,刘老栓的尸体,刀疤脸的断臂,他都见过。
可那是在厮杀中,是你死我活的搏命。
眼前这五个……是铁匠铺一家。
老的,中的,小的。最小的那个,大概只到林溪儿的腰。
他们白天还在打铁、做饭、逗孩子。
晚上,就成了一堆焦炭。
林毅攥紧手里的黑铁碎屑,指尖用力到发白。
穿越前,他见过太多比这更惨的新闻,隔着屏幕,不过是一条推送,几句评论。
可现在,焦臭味直往鼻子里钻,那两具小小的焦黑尸体,就躺在三步之外。
他忽然想起赵亦菲那句话:
你手上沾了血,以后还能干干净净地过日子吗?
他没沾血。
但有人沾了。
那些人为了灭口,烧死了一家五口。
老的,小的,一个不留……
林毅站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一时间讲不出什么话来。
“林师傅,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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