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朗朗。
林毅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竹影,轻轻一叹。
这知县府,果真是卧虎藏龙。
即便他身负两世记忆,又有系统傍身,仍觉得如履薄冰,不敢有分毫差错。
他自嘲一笑,抬眼估摸了一下时间,悄然出屋。
今晚要办的事,还多得很。
循着白天的记忆,林毅穿过堂院,来到通往后宅外围的角门附近。
“是林师傅?这么晚了,您这是……?”
守门的差役显然认得他,语气恭敬,身子却朝门那边偏了偏。
林毅把他这细微动作看在眼里,心下明了,淡淡一笑,顺势后退了半步。
“我找你们李头儿。他先前说,今晚他当值。”
“李头儿?他今晚告了假,不在啊……”
差役一愣。
“哦?”
林毅眉头一挑,故作了然。
“这个李五,竟诓我!回头肯定让他请我好好喝一顿!”
说着,他摆摆手,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刚走两步,他忽然回身,朝那差役丢去一小颗碎银。
“弟兄们守夜辛苦,下了值打点酒,驱驱寒气。”
“哎哟!这……这怎么好意思!多谢林师傅!您太客气了!”
差役眉开眼笑,朝院子东南角的一个窄门指了指,压低了声音。
“林师傅,您这会儿去李头儿家怕是寻不着人。”
“过了那角门,往右拐,廊子尽头有间堆放杂物的黑屋子……他多半在那儿。”
“得嘞,有劳。”
林毅会心一笑,转身朝那角门走去。
穿过窄门,眼前景致忽然不同,四下一片寂静。
林毅眯着眼,适应了片刻黑暗,才循着差役指的方向,摸到廊子尽头。
果然有一间低矮小屋,木门虚掩,内里漆黑,只隐约传出沉重的喘息声。
林毅轻轻推开门缝。
借着月光,只见李五背靠土墙瘫坐在地。
他脸色惨白如纸,牙关紧咬,脸上青筋暴起,浑身如同水洗一般。
见到林毅,他瞳孔一缩,拼命地摇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怕一开口,就嚎出了声。
“李大哥,我早说过,那般强行催谷气血,如同饮鸩止渴,最易留下痼疾,损及根本。”
林毅在李五面前蹲下,视线和他平齐,语气淡然。
“你忍着点儿,这一针,会很痛。”
话音未落,他忽然出手。
针尖寒芒一闪。
一枚银针稳稳扎在李五头顶。
“呃——!”
李五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铺满了豆大的汗珠。
除了最开始那声闷哼,再也没发出过别的声音。
他紧紧盯着林毅,眼神复杂。
“李大哥,别这么看我。我来找你,你应该就明白我的意思。”
林毅淡淡一笑,索性在李五面前盘膝坐下。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我想不想走暂且不论,你觉得,我真的能走得了吗?”
李五双目一凝。
“明天一早,衙门就会知道,大岭关上死了两个。一个是土匪,另一个是青石村村民刘老栓。”
林毅语气平静,目光坦然。
“官差都不用刻意去查,就能知道,我和那刘老栓有旧怨。”
“我不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要是跑了……”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可就坐实了勾结官差,谋害乡里的罪名了。”
“到时候,海捕文书一发,我还能跑到哪儿去?”
李五瞳孔一缩,拼了命地摇头想要反驳。
林毅摇摇头,淡淡一笑。
“而且,我也不想走。”
李五闷哼一声,面露颓色。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先小人,后君子。接下来,我问,你答。”
林毅语气放缓,从怀里摸出两根银针。
“你要是愿意坦诚相告,我就再给你扎上几针,虽然不能立刻就好,但好好休养,恢复个七八成,也并非不可能。”
“你要是不愿……就当我没来过。”
林毅淡淡一笑。
“你头上这根针,算我送你的。”
话音落下,小屋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李五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林毅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等待答案。
过了许久,李五轻叹一声,重重点了点头。
“好,第一个问题。”
“你当时执意要拿刘三儿,是和他有旧怨,还是和青石山上那伙人有仇?”
“!”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五浑身一震,眼睛死死锁住林毅。
“看来,这一针,是问对地方了。”
林毅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淡淡一笑。
他不再等待,捏起一根银针,看准李五胸前膻中穴,缓缓刺入。
银针入体,李五只觉胸口一阵舒畅,呼吸也顺利了许多。
“呼……嗬……”
他贪婪地大口呼吸了几次,看向林毅的目光满是震惊。
“林……林师傅,好……好手段。”
他大口喘着粗气,目光依旧定在林毅脸上。
林毅淡淡一笑,静待下文。
李五和他对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是。我和青石山那窝人,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当时在你家院墙下看到那几根草棍……我就知道,你们林家,已经被那伙人盯上了。”
“刘家那父子几个太蠢。那么多人里,就他们戴着斗笠遮脸,破绽百出。”
他点点头,愧疚地看向林毅。
“林师傅,对不住。我……利用了你。”
小屋重归寂静。
过了片刻,林毅摇摇头,淡淡一笑,又捏起一根银针。
“那李大哥,你和那青石山,是有什么仇怨?你又为何执意让我离开灵州?”
问题出口,李五面露凝重,神色不断变换。
“林师傅……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你……当真要问?”
林毅没有回答,只是手指微动。
银针稳稳刺入李五虎口处的合谷穴。
一针下去,李五只觉浑身上下泛起一丝酥麻,身子仿佛轻松了许多。
“我明白了。”
他苦笑一声,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那青石山上的匪窝,前身叫做‘黑狼寨’。七八年前,是纵横灵州北境,最凶残、最难缠的一伙马匪。”
“我家……原本在靠近北境的李家屯,虽不富裕,倒也安宁。那年腊月,黑狼寨下山‘打草谷’……”
李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家六口,除了当时在县里学徒的我,全都没了。”
林毅瞳孔一缩。
李五看到了他表情变化,摆摆手,坦然一笑。
“林师傅,不用安慰我。这么多年,血早凉了,泪也流干了。仇记得,人,也得往前看。”
“至于为什么非要你走……林师傅,你心思通透,不妨先回答我另一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一正,目光牢牢锁住林毅。
“我李五虽不算什么顶尖好手,但在县衙这班弟兄里,拳脚刀棒也从未虚过谁。”
“为何昨晚,我会被那不通武艺的刘老栓用一把破柴刀轻易所伤?”
他死死盯着林毅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手里的刀,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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