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新坡,正处在一种奇妙而紧绷的平衡之中。
作为“亚洲四小龙”之一,这个孤悬于马来半岛南端的岛国,更像是一个在生存压力的极端锤炼下,不断进行自我塑形的精钢零件。它刚刚从长达百年的殖民统治阴影中剥离,又经历了被强行从大联邦中剔除的震荡。
但他并没有陷入衰退,反而在短短二十年间展现出了令世界战栗的生命力。
在李光宗政府的主导下,整个国家正以一种近乎不容置疑、甚至带有某种机械美感的效率推进着工业化与城市建设。它从一个曾经被邻国断水、前途未卜的贫瘠港口,迅速跃升为亚洲新兴的经济体。走在新坡的街头,这种感觉尤为强烈:街道整洁得近乎洁癖,交通秩序严明得如同精密仪器的齿轮,每一处建筑、每一片绿化似乎都经过了最严苛的尺规测量。制度在这里不是建议,而是刚性且清晰的边界。
但在这层华丽的秩序之下,另一种紧绷的气息也随之而生。由于国土狭小且缺乏战略纵深,这种极度的危机感被转化为了对权力的极致压缩——政治空间相对收紧,反对的声音在严密的法网与行政意志下几乎消散。整个社会在高速发展的经济奇迹与严格的家长式管控之间,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气质:它既充满了蒸蒸日上的希望,又在每一个角落里回荡着一种令人不敢逾越的沉重。这种“花园城市”的美名,是用一种被称为“软权威”的铁腕,在铁规中生生修剪出来的盆景。
而对于新坡政府的警惕,陆晨并不意外。因为他很清楚,新坡政府之所以如此排斥嘉禾,除了那些本土老牌家族在背后的游说和利益保卫战外,最深层的恐惧来自于一种对“经济主权”的本能维护。
在新坡政府的治理逻辑里,新坡可以接受外资,但绝不能接受一个能够反客为主、甚至可能左右国家经济命脉的“资本财阀”。嘉禾的庞大体量、在港岛的统治力、在好莱坞的翻云覆雨,以及龙腾科技的先进水平,在那些新坡精英眼中,不是诱人的蛋糕,而是一头随时可能破门而入的猛兽。
“他们阻拦我们,无非是上层觉得嘉禾会破坏他们的绝对掌控能力。”陆晨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冽。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决新坡的僵局,寻找那些官僚机构的缝隙是徒劳的,还是要从政府高层出发。在那个国家,所有的规矩都最终汇聚向一个点——李家。
“李光宗……”陆晨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提到新坡的开国国父李光宗,即便是陆晨也不得不钦佩,这是一个在历史激流中以极致的冷静与决断开路的人物。他在殖民阴影与动荡年代中强势崛起,以一种近乎严苛的理性,将一个分裂、贫瘠的小岛,在冷战的夹缝中锻造成了一块不可忽视的顽石。
但权力的高度集中,也让新坡的政治生态打上了深厚的个人烙印。此时的李光宗不仅是掌握最高行政权力的总理,更是新坡政府投资公司(GIC)的舵手,掌控着这个国家最核心、也最不透明的财富基金。而他的家族,早已渗透进这个国家的每一寸肌理。
他的妻子柯鱼芝,虽然在名义上并未担任任何公职,却是新坡最具影响力的法律人物之一,她所在的立杰律师事务所参与了从宪法到核心商业法规的所有设计,被公认为这个国家制度框架的“编织者”。
而他的长子李显虎,在去年的大选中也正式踏入政坛,当选国会议员,一颗政坛新星正冉冉升起。
可以说,一九八四年的新坡,实际上权力已经归于一家一姓。
陆晨转过身,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霸王花,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前瞻光芒。
“李光宗既然拒绝了嘉禾的直接接触,说明他觉得目前的筹码还不足以让他放下戒备。我们没必要在那位‘老家长’面前硬碰硬。我们要找的突破口,是他的长子——李显虎。”
陆晨拿起一支钢笔,在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名字:李显虎,何静。
“为什么是他?”霸王花有些疑惑,“他现在虽然是议员,但在那位老家长的阴影下,他能拍板的事情恐怕不多。”
陆晨微微一笑。他当然不会告诉霸王花,在二十多年后,这个目前还显得有些温和的男人将正式接过权杖,成为新坡的第三任掌舵人。他要做的,不是一场简单的利益交换,而是一场跨越时代的“政治风投”。
“李显虎本人虽然深得家传,但是他更年轻,也更渴望做出成绩来堵住悠悠之口。而我们嘉禾可以给新坡带了新就业、新技术、新变化。这些都是那些老牌家族不具备的,也会成为他的政治资本……不过他的身份让他必须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遵守规则。所以我们真正要接触的,是他的妻子——何静。”
陆晨的手指在“何静”这个名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个女人在未来的商界影响力,甚至不亚于她的丈夫在政坛的表现。此时的她,刚刚加入新坡科技集团(ST Engineering的前身体系),正凭借着出色的工程背景和管理天赋在内部迅速晋升。而等到千禧年之后,她将执掌那个庞大到足以影响全球金融格局的淡马锡控股,成为新坡经济领域举足轻重的人物。
“何静虽表面上然是一个纯粹的技术出身,也是一个极具野心的商界女强人。她这种人比李光宗更懂什么叫做‘时代红利’,而且也会比李显虎更容易沟通。”
陆晨整理了一下思路,语气变得果决:
“我们要谈的不是买地,我们要谈的是‘合作’。让新坡分部的人准备一份计划书,不是给土地规划局的,而是给新坡科技集团的。我们要以龙腾科技的名义,与他们合作建立一个东南亚最大的数字化研发中心。我要把龙腾的部分核心代工环节和初级研发权,‘分享’给何静负责的板块。”
霸王花眼神微动,她立刻领悟了陆晨的毒辣:“老板,你是想把嘉禾在南洋的利益,与李家接班人的未来事业直接‘深度捆绑’?”
“聪明!”陆晨点头,“地产只是赚钱的工具,但技术是掌控未来的锁链。只要何静在这场技术合作中获得了足以让她在集团内部前证明自己的‘业绩’,李显虎积累了足够亮眼的政治资本。新坡的那道排外铁幕,自然会为嘉禾地产裂开一道缝隙。”
陆晨顿了顿,语气变得霸道:“告诉那边的人,不要怕给利,甚至可以允许他们分享一部分渠道。我只有一点要求,拿下新坡这个硬骨!”
霸王花郑重地点头:“明白了,老板。我这就给新坡那边发加密电报,计划名为‘雏鹰’。”
解决完这三件足以改写亚洲格局的大事,陆晨揉了抽有些酸涩的眉心。
办公室的挂钟敲响了十二下。霸王花识趣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份由私人主厨亲自烹饪、却被精简成四菜一汤的便餐送到了桌前。
虽然食物被处理的极为精美可口,但是陆晨并没有过多贪恋,他的用餐速度很快,且极有规律。在处理这种千头万绪的全球帝国时,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进食对他而言仅仅是维持能量的必要手段。
午餐过后,陆晨换下了一身略显沉重的正装,换上了一件质地轻盈的深灰色风衣。
“阿生,走吧,去九龙。”
站在走廊尽头的天养生微微颔首,他那张冷峻的脸庞在灯光下像是一尊毫无情感的雕塑。
黑色的劳斯莱斯像是一条静默的游鱼,轻巧地穿过中环的喧嚣,驶入了海底隧道。当车窗外的风景从摩登的玻璃幕墙逐渐转变为带着历史尘埃的九龙旧区时,空气中的味道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车子最终停在了九龙一处看似有些年头的工业区内。这里到处是斑驳的红砖墙和生锈的铁卷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辛辣且带着发酵气息的味道——那是酒曲的味道。
但在这其貌不扬的仓库之下,隐藏着的却是嘉禾帝国最隐秘、也最令对手恐惧的神经中枢——酒厂。
这里不产名酒,这里只产“情报”。
每一个在外界光鲜亮丽的嘉禾高管,或者是在金融市场上呼风唤雨的操盘手,他们手中的每一份数据,大都经过了这里那些“酿酒师”们的精心过滤与发酵。
陆晨走下车,天养生紧随其后。大门的保安在核对过虹膜和指纹后,那扇沉重的防爆铁门缓缓开启,露出了里面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充斥着大型计算机嗡鸣和高频电波的世界。
“BOSS,欢迎归来。”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