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扁舟一路乘风破浪,终于到达魔域。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祝九歌顿住。
原本该是魔族守卫巡逻的岸边,此刻挖满了密密麻麻的石洞。
那些灰黑色的礁石洞里挤满了魔族。
老弱妇孺居多。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大片大片的皮肤腐烂,丝丝煞气顺着伤口不断往肉里钻。
但没有哀嚎,周遭除了血海的涌动声,安静得可怕。
或许是因为他们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空气中弥漫着肉体腐烂的恶臭,和化不开的绝望。
只剩几个头生双脚的魔族孩童被堆在一起,还在地上翻滚着,惨叫声刺耳。
祝九歌刚带着小孩上岸,脚踝就被一人抓住了。
“救……救救孩子……”
祝九歌低头。
那是个失去半条胳膊的魔族婆婆,浑身长满了黑色的脓包。
她看着自己脚踝上那只干枯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皮肤溃烂,脓包破裂后渗出的液体混着煞气,发出刺鼻的腥臭。
婆婆的眼睛已然浑浊,瞳孔被腐蚀成了灰白色,似乎已经看不见东西了。
祝九歌看着她翕动的鼻翼,抿唇。
她是靠嗅觉,闻到了活人的气息,闻到了干净的味道。
“孩子……”她的声音沙哑殆尽,“求求大人……救救……孩子……还小……”
她似乎生怕祝九歌会走,双手死死擒住了她的脚踝,只用下巴竭力朝着那些孩童的方向示意。
祝九歌知道,九幽煞气对普通魔族来说很难承受得住,但她不知道,竟然会对他们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害。
她看着自己干净的鞋子和衣裙,染上了粘稠的血泥,皱起眉头,但还是蹲下身去,手指在那魔族婆婆干枯的脉搏上搭了一下。
片刻后,眉头拧得更深了。
她想也没想,就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瓶丹药。
可还没等她来得及将丹药化水——
“咳咳……”
婆婆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血液落落在地上刺啦冒出一阵黑烟。
“大人……救救……孩子……大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那只抓着祝九歌脚踝的手,力道却大得惊人。
像是人临死前最后的执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祝九歌抿着唇,终究还是轻声道:
“他们都伤得很重,我并不能保证我能全部救活,但……我会尽力而为。”
听到这话,脚踝上的力度缓缓松开。
“多……谢……大人!”
祝九歌看着婆婆眼底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又看着那光彩彻底熄灭。
那只手颓然滑落,指甲在她的鞋面留下几道暗红的血痕。
死掉了。
不仅是这个魔族婆婆。
放眼望去,这片礁石滩上,每隔几步就躺着一具扭曲的尸体。
那些还没咽气的,即便知道来人是修士,他们也只能无能为力地缩在石洞里,用警惕的目光跟随着她。
祝九歌不是没见过万人坑,那些被夜安收下的灵魄,远比这里的尸体多得多,但总归……是尸体。
尸体她救不了。
可这里却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只是活在这个世界上,最最平凡的生命。
如今变成这样,却仅仅只是因为强者的一个念头兴起。
祝九歌停在原地,将手里的九转丹捏碎化成了化水。
灵力起,那汤药化作药力,分成了数股,钻入那些还活着的魔族体内。
夜安跟在自家师父屁股后面,静静看着。
起初小孩还被那婆婆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抓着师父的衣摆,现在却是平静了下来。
这些人只是生病了,而师父在救他们。
药效发作很快。
这些魔族的伤口停止了恶化,脓包也瘪了下去。
眼看着脸色好了些,可转眼,空中便又有新的煞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们体内。
祝九歌拿着药瓶的手僵在半空。
没有用。
就连极品灵药都根本驱散不了这该死的九幽煞气,且最多只能延缓片刻死亡的时间,用完药的人,还得多受一轮苦难。
治病去本,斩草除根。
正如帝临疆所说,的确得把这该死的九幽煞气给遏制住才行,否则整个东洲,最后都会变成这样的人间炼狱……
祝九歌看着这些人渴求好好活着的眼神,脸色沉了下来。
“师芙芙,你看。”
肉乎乎的小手拉了拉祝九歌的袖子。
祝九歌循着小孩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个魔族幼童,约莫四五岁,头上的两个小犄角还没长齐,此刻正疼得满地打滚,浑身的皮肤都变成了青紫色。
“他们、好疼呀。”夜安转过头来,眼睛雾蒙蒙的,满是困惑,“为什么、没人、救他们呀?是因为、黑鳅鳅、没有被鲨掉么?”
祝九歌心头有些发堵。
她知道言清寒就是那个源头。
她也知道,夜安或许真的可以彻底镇压住这些煞气。
这样的话,魔族能活,东洲也能活。
这大概是所有人都期盼看到的。
可是,祝九歌一低头,就能看到小孩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她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但她不敢拿小孩的性命去博。
镇压九幽煞气有多危险谁也不知道。
万一小豆丁一个扛不住,直接被煞气撕碎了呢?
“或许是吧。”祝九歌拍拍小孩的脑袋,“但师父会去把安崽说的坏东西砍成八十八块拼图的。”
小孩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又在原地站了片刻,他可能是觉得自己非得做些什么才好,于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根完完整整油亮亮的烤兽腿。
小孩噔噔噔跑过去,不由分说就把兽腿塞进那幼童手里,声音轻轻的:
“给你吃,吃了、就不疼了哦。”
可那魔族幼童已经疼得意识模糊,哪还吃得下东西?
夜安见状,小眉头皱了皱。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伸出小手,在那幼童的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凶巴巴地呵斥道:
“走开!不准、欺负、她!”
然后祝九歌就看到一团纯净至极的幽蓝色魔气从夜安掌心爆发。
而那幼童体内的煞气,像是见了鬼一样,从口中尽数涌出,又在触碰到祝九歌的那一刻,四散而逃。
祝九歌:“?”
总之,前后不到十秒钟。
幼童身上的黑气散得一干二净,虽然伤口还在,但已经不再流出黑血,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虽然超出了祝九歌的预料,但事情就是这么水灵灵地发生了。
小姑娘睁开眼,呆呆地看着夜安。
夜安拍了拍她的肩膀,指指她手里的兽腿,一副老大哥的派头:
“次吧!”
周围原本等死的魔族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瞪圆了。
不知是谁,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
“王脉……是王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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