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魅急忙凑到杜鸢身前战战兢兢道:
「圣人,您,您可别动气,这说不得只是什么意外而已!」
书生和汉子,则是在片刻的呆愣后,齐齐惊呼一声就朝著那裂开的柴堆而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
汉子大呼小叫,上蹿下跳。
「这可是先贤故居,衣冠所留啊!」
书生疾声痛呼,悲愤欲绝。
显然,两个人都没有把杜鸢和这儿联系在一起。
他们觉得,那只是凑巧了而已。
甚至那书生更是突然拉住汉子,继而快步走到杜鸢跟前,故意让他对著大魅,自己对著杜鸢道:「这位先生,您别多想,这定然是日头太久,风吹雨淋,加之最初本就不是正经墓葬所致。」「所以断然是和您没关系的!啊,当然了,这和我们也肯定没什么关系,不过我得赶紧去往青县,朝著本地县官报备。」
「还有这位大哥,你说是吧?」
刚刚还在为了那柴堆哭天喊地的汉子,此刻一和大魅的龙女相一照面,瞬间什么都忘记了。一直到书生拉扯几下,方才反应过来,囫囵道:
「额,啊,对对对!」
至此,书生才是朝著杜鸢拱拱手道:
「先生看著没有官身,加之您旁边这位姑娘好似天仙下凡。之后的事情,先生也就不用挂怀了,小生自会对本地县官一一言明。」
说著,他还亮了亮自己的路引。
上面明晃晃地写著几行字一一乙西科乡试中式第七名举人,益州府籍贯,姓周名谦,表字受益。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像是后添上去的:益州刺史袁汝霖留。
书生这番话,话说得周全,人情也做得到位。
可杜鸢听在耳中,眉头却越发皱了起来。
因为书生的意思,他听的很明白。
书生那句「先生看著没有官身」,是在点他你不是举人,没有功名傍身,这种事掺和进来,日后少不了麻烦。
书生那句「之后的事情先生也就不用挂怀了」,是在揽事一有我顶著,你只管走,本地县官那儿我自会替你撇清。
但真正让杜鸢皱眉的,是书生说这些话时的神情。
那书生嘴上说著「这定然是日头太久,风吹雨淋所致」。
可他的眼睛却在说一一他不信这是意外。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又冲著什么来。
他只是知道,有些事,不能往深处想,更不能到处说。
只不过他人好,觉得这些事情,没必要把杜鸢两个牵涉进来。
毕竟,大魅虽然杜鸢看著都无语,但对于外人而言,实在是过于漂亮了。
书生担心,本来不是冲著杜鸢两个过路人来的事情,因为卷进去了,对方就对大魅见色起意。还有那行小字。
益州刺史袁汝霖留。
不是「门生」,是「留」。
留什么?留个照应,留条后路?
一个赴京赶考的举子,身上带著刺史大人的名帖,走到哪里都要亮给人看。
这到底是求功名求的太急了,还是身不由己?
加上刚刚的一切,杜鸢眉头愈发皱起。
他没有接话。
只是垂眸看了看那书生手里的路引,又擡起眼,看向书生的脸。
没有什么审视,却让周谦莫名有些发毛,像是被人里里外外彻底看透。
「先生?」
周谦试探著唤了一声。
杜鸢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继而又是道了一句:
「你姓周,叫周谦?今年十八了?且,莫不是家中排行老大?」
「额,的确是,且小生在家中排行老大,亲近的更喜欢唤我周家大郎。可不知先生问这个是?」这些都是他之前就说过,或者给杜鸢看过的。
所以他不太理解杜鸢问这些做什么。
杜鸢却没有多言,只是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样,十分感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没什么,去吧,好好读书,别辜负了..嗬,别辜负了这大好年华。」
「那. ..小生这就去了?」
明明自己是在帮这个倒霉路人,可他却说的愈发小心谨慎。
其理由,他自己也不知道。
杜鸢点点头后,微微拱手道:
「有劳费心!」
周谦跟著拱了拱手,拉著那还在痴望大魅的汉子,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对男女还立在原地,岿然不动。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男人的眼睛,实在是太平静了。
遇到这般大事,却是毫无所动,偏生此前都还那般情绪明显。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我想错了,这真的是冲著对方来的?
且对方也不是我想的什么平头百姓,而是见惯了这些的大人物?
可若真是如此,老师给我的路引,不该有点反应吗?
先前他也是因此,才笃定了杜鸢二人只是稀里糊涂被牵连进来的路人。
想不通的周谦打了个寒噤,不敢再看,加快脚步往青县方向去了。
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杜鸢和自己,好像还有著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因果?
等那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大魅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圣人,咱们...是去那个青县吗?」
大魅还是不清楚怎么了,但它敏锐的感党到,此间既然是圣人来过的地方。
那么很可能是有什么人动了圣人走之前的布置。
杜鸢正要点头,却又看向一个方向道:
「不,先去另一个地方!」
虽然离开了很久。
不过对于杜鸢来说,去桥水镇的路依旧记忆犹新。
毕竟,那是他第一次开始真正校验自己能力的地方。
马妖红石头,更多只能算是意外。
唯有周家周大,才算是他对自己能力的真正应用。
事情不大,却给了他十足的底气。
且。
杜鸢又转头看了一眼书生周谦离开的方向。
随之,低头一声轻笑。
因果因果,玄妙无比啊!
大魅还等著杜鸢吩咐,却见他忽然转了方向,沿著一条岔路往西去了。
她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这条路可能以前很好走,但如今却荒草丛生,只有最中间的一条小径,还算依稀能够辨认。不过这点问题,对杜鸢和大魅都不是问题。
唯一让杜鸢有些怅然的是,这条路已经变得不认识了。
明明对于自己而言,这根本不是多久前的事情。
可在这个天下,却是二十年之久了啊!
杜鸢不说,大魅也不敢问,只闷头跟著。
走了约莫百十丈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村落出现在视野里,稀稀落落的土房,大小不一,参差不齐。
杜鸢在村头站定。
这是二十年前他站过的位置。
那时候他也是站在这儿,看著这个村子。
看著那几个僧道,从村子里急匆匆的逃了出来。
然后,便遇上了周家婆孙。
后来亦是在这儿,超度了被一口执气堵死,化作僵尸的周大。
且最为紧要的是,杜鸢有留意到,因为自己的缘故。此间的富户庄家庄老爷,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后要广修善缘,与邻里同乐啊!
怎么这北村看著反而更穷苦了?
细细看去,杜鸢还瞧见,昔日在这儿瞥见的南村庄家,如今却是更加富丽堂皇了。
毕竟,杜鸢清楚的记得,以前虽然在这儿也能看见庄家的宅子,但那时候看到的,绝对没现在的大!眯眼凝视片刻。
杜鸢擡脚朝著村内而去。
此事正值晌午。
正常来说,各家各户不是在做饭,就是已经开始用膳了。
不过在这个村子,杜鸢却没看到做饭时的炊烟。坐在家里吃饭的村民。
反而是听见了一阵又一阵的念诵声。
「他们在念什么?」
杜鸢站定原地,凝神听去。
那念诵声从村中各户传来,此起彼伏,嗡嗡嘤嘤,像夏夜的蚊蝇,又像庙里的梵唱。
可细听之下,却又与寻常经文大不相同。
调子古怪,忽高忽低,咬字更是刁钻,像是把几句简单的话翻来覆去地念,却又在每个转折处拐个意想不到的弯。
个中内容,更是因为发声过于刁钻古怪,而让人全然不懂。
他微微侧首,问身后的大魅:
「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念什么?」
好歹是上古九凶,对这个世界的见闻,应该是比自己多的。
说不得,这是什么上古时代的遗留呢?
大魅竖起耳朵听了片刻,脸上同样浮现出困惑之色。
「圣人恕罪,小的...也从未听过。」她迟疑道,「这调子,既不是佛家的梵呗,也不是道家的步虚,倒像是. ..像是把几种腔调硬凑在一处,怎么别扭怎么来的?」
「可哪里能这么念的?」
三教祖师传法,是为了传自己的大道。
求一个人人如龙的大世!
但因为成了教,又因为不是所有人能听明白大道。
所以就慢慢变成了「传正法』。
虽然和三教祖师本意大不相同,但怎么都是堂皇正道。
哪里能这么刁钻阴邪的?
杜鸢没有说话。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曾花过不少功夫研读三教经卷。
佛家的《金刚》《法华》,道家的《道德》《南华》,儒家的六经四书,他都一一翻过。
虽说不上精通,但若有人在他面前念诵,总不至于连出自哪门哪派都分不清。
可眼下这些村民念的,他确实从未听过。
不是佛,不是道,也不是儒。
那是什么?
杜鸢擡脚朝村内走去,大魅连忙跟上。
越往里走,念诵声越清晰。
路过第一户人家时,杜鸢放缓了脚步朝著里面看去。
那土房的墙根下坐著一个老妇人,双目微阖,嘴唇翕动,手里撚著一串佛珠,模样虔诚得很。可细细听她念的内容,杜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声音含混,像是舌头底下压著什么东西。
不过至少这儿的老妇人,可能是年岁大了,学东西学的慢。
所以,她念的经,不是和之前听到的一样,全都是那种古怪刁钻,让人听不懂的声调。
虽然还是很饶舌,可至少杜鸢能够听出个七七八八:
.愿他福如东海. ..愿他寿比南山. ..愿他宅邸永安...愿他子孙满堂.」
翻来覆去,全是这些。
不是祈福家宅平安,不是祈福来世福报,普通人家求佛念经会求的一切,全都没说。
只有一个不知所谓的「他』
杜鸢站住脚,目光落在那老妇人身上。
老妇人浑然不觉,仍闭著眼,撚著珠,嘴唇翕动不止。
大魅凑过来,压低声音:「圣人,这经.」
「你要说什么?」
杜鸢没有回头。
「圣人,这是在给特定的人祈福。可这祈福的经文,小的从未听过。」
「不像是正经寺庙里传下来的,倒像是」
她顿住了,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
「倒像是有人编的。」
杜鸢替她说完。
大魅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杜鸢没有再问,继续往里走。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一一家家如此。
男女老少,或坐或立,或闭目撚珠,或跪在简陋的佛龛前,嘴里念的都是同样的调子,同样的内容。虽然他们唱的杜鸢全都听不懂,但既然一模一样,那自然全都在为那个不知所谓的「他』祈福。恰在此刻,感觉到了什么的杜鸢,先是拉住了一旁的大魅。
随之,便是看向了身旁墙头道:
「小友,不去念经?」
在哪儿,有一个穿著红肚兜的孩子。
对方吃了一颗枣子后,吐出枣核丢在杜鸢脚下道:
「不知道哪里来的两个外地的,这么面生,罢了罢了,你们两个运气好,遇到了我!」
说著,他跳下墙头。
对著杜鸢和大魅说道:
「别在这里听这群倒霉鬼念经了,听多了肯定有损福德!」
说著,便要拉著他们跟自己走。
杜鸢也不阻止,就任由他拉著自己。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一处青苔遍布,香火寥寥的小小神龛前。
里面供的是一只披著红布的石犬。
小孩一边从怀里摸出几炷香给神龛供上,一边耸著鼻子闻了几下道:
「前边有条小路,能去青州城,不用和里面的人撞上。放心走就是了。」
杜鸢没有看那条小路,而是问了一句:
「二十年前,这儿的那位庄家庄老爷,可还好?」
「哦,庄老爷子啊,早没了。喏,旁边那个被迁走的,就是他。」
杜鸢顺著他手指方向看去,赫然瞧见了一个墓碑都裂成三段的坟坑淹没在荒草堆里。
恰在此刻,那小孩唏嘘又戏谑道:
「庄老爷子人还算不错,虽然最后几年才醒悟。不过也算做了点善事。但可惜啊。」
「死的早也就算了,人死了,还被他三个儿子折腾的不轻!」
最后一句,小孩说的十分同情好似不仅亲眼见过,且还在感慨某个故交家门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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