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饭饭的奇妙屋总算消停了。
佛系宗的空气里,那股能把人送走的复合香气渐渐的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来临前的-紧绷的宁静。
但这宁静,并不属于情报室。
情报室内,沈卷辰正对着那张画着红圈的海图,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面前没敌人,只有一个比任何敌人都让他头疼的标记---慢悠悠号船底,那个由钱有福亲手刻下的追踪法阵。
一个跟狗皮膏药似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们。
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个巨大的劣势。
但在沈卷辰看来,这恰恰是这场远征中,最有意思的一个变数。
他想起叶摆烂那天懒洋洋的话。
“那个是你的道具。怎么用,你来设计。我只要结果。”
“道具。”沈卷辰琢磨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冷冰冰的笑。
一个能让敌人实时观看的舞台,如果不拿来演一出大戏,岂不是浪费了钱掌柜的一片苦心?
他从储物袋里,小心翼翼的摸出三枚一模一样的,崭新锃亮的高级留影阵盘。
这是他用掉大半个季度的贡献点,又跟刘账房软磨硬泡,立下军令状才批下来的预算。
刘账房当时看着他,那表情就差直接在他脑门上贴个可疑的标签了,“你小子是不是想贪污?”
但沈卷辰知道,这三块小小的阵盘,将是决定第二次东海远征成败的关键。
他拿起第一枚,在上面用神识刻下四个字:阳光探索。
这是Plan A。
也是给所有人看的官方频道。
这个阵盘,将连接慢悠悠号上的追踪法阵。
它会如实记录并传送佛系宗的航行路线,沿途风景,以及一些经过筛选的日常。
比如,弟子们在甲板上钓鱼,苏饭饭研究新菜谱,叶摆烂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所有的一切,都会显得正常,公开,甚至有点散漫。
这会让钱有福跟所有潜在的观察者觉得,佛系宗,不过是一群出海郊游的憨憨,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
这出戏,要演的真,演的自然,演到让敌人彻底放松警惕。
接着,沈卷辰拿起第二枚阵盘。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属于老阴比的坏笑,在上面刻下另外四个字:摸鱼剧场。
这是Plan B。
是他的底牌,也是为钱有福以及所有偷窥者,量身定做的信息牢笼。
从今天开始,他会利用宗门的幻术阵法,提前录制好大量的,看似真实的航行影像。
有风平浪静的,有遭遇风暴的,有跟海兽擦肩而过的....内容单调乏味,但绝对真实可信。
一旦佛系宗需要执行秘密任务,需要脱离敌人的视线,他就会立刻切换信号源,用Plan B的录播,覆盖Plan A的直播。
到时候,钱有福跟其他人看到的,将是慢悠悠号依然在原定航线上慢悠悠的摸鱼,而真正的佛系宗主力,早已金蝉脱壳,出现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是一种极致的欺骗,也是对敌人窥探欲的极致嘲讽。
最后,沈卷辰拿起了第三枚阵盘。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跟刀子一样锋利。
他一笔一划,郑重的刻下三个字:审判日。
这是Plan C。
是最后的号角,是掀翻牌桌的宣言。
这个阵盘,将独立于所有系统,由他亲自保管,在最关键的时刻启动。
它不会记录风花雪月,也不会播放虚假影像。
它只会记录一件事---真相。
记录海煞门的暴行,记录古藻的悲鸣,记录自在盟为守护而战的每一个瞬间。
当佛系宗与敌人图穷匕见,当决战的序幕拉开,这个阵盘,就会将最真实,最惨烈,最震撼的画面,用最大功率,传遍三界。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谁是邪魔,谁在守护。
他要用无可辩驳的真实,掀起一场席卷三界的舆论风暴,给佛系宗的出师之名,盖上一个最正义的钢印。
阳光探索,是麻痹敌人的迷雾。
摸鱼剧场,是瞒天过海的诡计。
审判日,是决定胜负的雷霆。
三套方案,一环扣一环,直接织了张大网出来。
做完这一切,沈卷辰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将三枚阵盘分开存放。
刻着阳光探索的,他大大方方的放在了桌上,准备明日交给负责操控船上法阵的弟子。
刻着摸鱼剧场的,他贴身藏入了法袍内衬的暗袋,那里有墨规长老亲手绘制的隔绝阵法。
而那枚刻着审判日的,他则放入一个毫不起眼的储物袋,跟一堆用过的符纸还有吃剩的零食包装混在一起,再三确认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东方那片黑漆漆的海面。
海的那边,有敌人,有宝藏,有等待他们的答案。
而这艘被监视的船,即将成为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钱掌柜,希望你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这场大戏。
夜,很深了。
佛系宗后山的密林训练场里,燃着一堆篝火。
十个守夜人搞完了一整天的高强度集训,正围着火堆,沉默的擦着手里的家伙。
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磨刀石划过刀刃的沙沙声,还有木柴烧着的噼啪声。
三天准备期的最后一晚,马上就要开干了,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一样。
杨潮生从黑地里走了过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的发白的黑衣服,一只胳膊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提着一摞糙纸还有几根烧剩下的炭条。
他走到火堆前,把糙纸跟炭条分给每一个人。
动作很慢,眼神平静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都写封信。”
他的声音很哑,听不出一点情绪,“要是回不来了,想对谁说点什么,都写下来。”
守夜人们擦家伙的手都停了。
他们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头儿,眼神里有不解,有愕然,但没一个人吭声。
这帮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或是被逼上绝路的亡命徒。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出海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每一次出任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是韩铁长老从散修里头挑出来的,他拿起纸,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头儿,俺不识字,咋写?”
“那就画。”杨潮生淡淡的说,“画碗面,画壶酒,画你家院子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你想让谁记着,就画什么。”
汉子不说话了,低头用炭条,在那糙纸上,笨拙的画了一个圆滚滚,还冒着热气的馒头。
另一个年轻点的修士,是宗门自己培养的弟子,他犹豫了好半天,写下一行字,“爹,娘,儿子出息了,入了仙门,这次是跟着宗主出去干大事,别惦念。”
还有一个中年人,闷不吭声的写下了一串数字,像个账本,那是他欠一个兄弟的酒钱跟救命钱。
他们写的很慢,很认真。
那感觉不像在写信,倒像是在这世上,留下自己最后一点痕迹。
杨潮生没看他们,自己拿着一张纸,走到训练场最角落的一块大石头边上,背着所有人坐下了。
夜风吹着他花白的鬓角,火光也跟着一明一暗的闪。
他摊开纸,用那粗拉拉的炭条,一笔一划,写的很慢,很用力,感觉都快把纸给划破了。
没写什么豪言壮语,也没写什么没完成的心愿。
纸上,就一行字。
是写给杨月的。
“月儿,替爷爷看看太阳。”
写完,他瞅着这行字,半天没动。
那双看过太多死亡跟背叛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他想起小孙女病好以后,第一次跑到太阳底下,眯着眼感受暖和的时候,那张笑的贼灿烂的脸。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景儿。
为了守住那样的景儿,他什么都能给出去,包括自己的命。
他小心的把纸折好,站起来,走回篝火边上。
守夜人们都写完了,他们把自己的遗书有的折起来,有的卷起来,放在脚边,眼神又重新变得跟石头一样硬。
杨潮生没去收那些信。
他只是把自己那封,轻轻的,扔进了烧的正旺的火里。
草纸呼的一下就被火苗子吞了,蜷起来,变黑,最后成了一股子带着炭味的青烟,飘进了黑漆漆的夜空。
“都烧了吧。”
他对所有人说。
“写下来,是跟过去做个了断。”
“烧了它,是告诉自己,从明天起,脑子里不许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就只能想一件事。”
“怎么赢。”
守夜人们都不说话,一个接一个,把手里的纸,扔进了火里。
一封封有长有短,有字有画的信,在火里头变成了灰,也带走了他们心里最后的念想跟软弱。
篝火“噼里啪啦”的,烧的更旺了。
火光照在一张张沉默又坚毅的脸上,跟一帮子准备下地府的石像似的。
杨潮生看着最后一股青烟散了,转过身,面对着他的弟兄们。
“现在。”
“都去睡觉。”
“天亮了,我们出发,去东海....捞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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