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屋外连绵的雨声敲打着瓦片,声声如擂鼓,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释玉跪在湿冷的青砖地上,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她从随身的斜布袋中取出一把不知名的细长银镊,又问皂隶要了一盏清水和一只白瓷碗。
知府大人的目光在那枚所谓的“印信”和释玉之间来回游移,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师爷在一旁低语了几句,大意是这小娘子虽无官身,但手段确实有些门道,不妨一试。
“准。”知府一挥衣袖。
释玉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一角残破的信纸,并未直接浸入水中,而是先对着烛火细细照看。纸张泛黄,边缘卷曲,看着确像是旧物。
“大人请看,”释玉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此纸虽做旧,看似受潮发黄,但纤维之间并无陈年霉斑。更重要的是这墨迹。”
她指尖轻弹,一点清水落在字迹边缘。墨色并未如陈年老墨般沉稳晕开,反而浮起一层极淡的油光,那是新墨遇水未干透的特质。
“若是经年旧信,又曾浸水,墨迹早已渗入纸肌,甚至淡化。但这信上的字,墨浮于表,遇水即活。这分明是有人用浓茶水熏蒸纸张做旧,再以新墨书写,伪造而成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杨夫人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她死死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不可能……他明明说是……”话未说完,她猛地捂住了嘴,惊恐地看向那个跪在一旁的仆役。
那仆役此刻已是面如土色,额头磕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朗月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早知这其中有鬼,却没想到释玉能验得如此详实。她上前一步,朗声道:“大人,既然信是假的,那这仆役的供词便是满口胡诌!他受何人指使,构陷主家,亦或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刺向另一侧的席氏:“亦或是有人想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席氏脸色骤变,尖声道:“你这野丫头休要血口喷人!我与这仆役素无往来!”
就在这僵持之际,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湿透的捕快跌跌撞撞冲进大堂,甚至来不及行礼,便高声喊道:“大人!不好了!巷子里……巷子里死人了!”
知府大人惊得差点从太师椅上滑下来,惊堂木一拍:“何人喧哗!死者何人?”
那捕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道:“是……是杨夫人身边那个去送茶点的贴身长随!就在衙门后巷的屋檐下,被……被落下的瓦片砸中了脑袋,当场就没气了!”
“什么?”杨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老人,也是她此次来江陵最得力的心腹。
朗月心中咯噔一下,脑海中闪过方才那道惊雷和随之而来的坠物声。原来那个倒霉鬼,竟是他。
“这也太巧了些,”朗月低声对释玉道,“刚好在我们要翻案的时候,关键的传话人死了。”
释玉收起银镊,站起身来,目光沉静:“天灾或是人祸,验过便知。大人,民女恳请验尸。”
知府大人此刻已是焦头烂额,这案子越审越乱,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挥手准了。
不多时,尸体被抬了上来。那长随面目全非,额头被瓦片砸得凹陷,鲜血被雨水冲刷得满身都是,看着触目惊心。
释玉并未被这惨状吓退,她熟练地检查着尸体的伤口,又翻看死者的指甲和口鼻。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
“大人,死者虽是被瓦片砸中头部,但伤口周围皮肉紧缩,且口鼻中有大量泥沙。若是意外被砸,人当场倒地,口鼻吸入的应是雨水而非泥沙。除非……”
“除非什么?”知府身子前倾。
“除非他在被砸之前,就已经被人按在满是泥沙的地上,甚至可能已经昏迷或窒息。”释玉声音清脆,“这是杀人灭口,伪装成天灾!”
堂下顿时一片死寂。
朗月猛地转身,一把揪起地上那个还在装死的“好事男子”,厉声喝道:“看来你们这局布得够深啊!煽动百姓、伪造书信、如今更是杀人灭口!说!你背后的主子到底许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
那男子被朗月这一吓,再加上看到旁边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他哭嚎着喊道:“我说!我都说!是……是席大娘子身边的婆子找的我!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今日在堂外带头起哄,要把罪名钉死在杨氏身上!”
“你!”席氏没想到火这么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去打那男子,却被皂隶无情地拦下。
“还不止这些吧?”朗月并不打算就此罢手,她松开那男子,转而走向杨夫人,语气中带着几分诱导,“杨夫人,你的心腹死了,你的仆役反咬你一口。你还不明白吗?有人不仅要吞了王小娘子的家产,还要让你背上杀人的黑锅,让你杨家身败名裂!你若再不吐露实情,那失踪的石榴、那只被毒死的戏鼠,可就要成为你的催命符了!”
听到“戏鼠”二字,杨夫人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一直试图掩盖的真相——她确实想给王晔下药,但只是想让她昏睡几日,好趁机将人带回娘家,并未想过要她的命。
可如今,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控制。
“我说……我都说……”杨夫人瘫软在地,泪水混合着雨水流下,“我是让人在石榴里下了迷药,想把晔儿带走。可那石榴……晔儿根本没吃!那是被一只耗子偷吃了!我的人发现耗子死在船舱里,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药量太重会出人命,这才把死耗子藏了起来……”
“那王小娘子呢?”朗月逼问道。
“我不知道!我的人去的时候,晔儿已经不见了!船舱里空空荡荡,窗户也被撬开了!”杨夫人哭喊道,“我以为是遭了贼,又怕事情闹大牵连到我下药的事,这才一直不敢声张!”
真相的一角终于被撕开。
这并非是一场简单的失踪案,而是一场由贪婪引发的连环计。席氏利用杨夫人的私心,暗中布局,想要借杨夫人的手除掉继女,再顺手嫁祸给杨家,从而独吞王家家产。而那个所谓的“流寇”,恐怕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那就是席氏安排的杀手!
“崔捕头没有杀人,他救了人!”朗月猛地转身,面向知府,“陈活的义弟崔荐,身为捕快,定是察觉了船上的异样,才破窗而入救走了王小娘子!他们是在逃命,而非私奔或绑架!”
知府大人此刻也回过味来,惊堂木重重拍下:“席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席氏脸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这些都是她们的一面之词!证据呢?人呢?只要没找到人,谁能证明我害了人?”
“证据?”朗月冷笑一声,目光穿过层层雨幕,望向衙署大门之外,“证据,这就来了。”
雨势渐歇,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钱康峦一袭白衣,虽被雨水打湿了衣摆,却依旧风度翩翩。他大步迈入公堂,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架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还有一个浑身是伤、却目光坚毅的汉子——正是失踪多日的陈活。
而在陈活的身后,一位少女在女使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她面容憔悴,但眼神清明,正是那传闻中“已死”的王晔,王小娘子。
“民女王晔,叩见青天大老爷。”
少女的声音虽轻,却如千钧重锤,狠狠砸在席氏的心上,将她最后的侥幸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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