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车疾驰而至,稳稳停在山水庄园铁门外。
“达康书计。”
“赵检。”
李达康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掠过祁同伟和安长林,仿佛两人只是路边两根电线杆。
他跟赵佑南对了个眼神,便一前一后踱到树影底下。
“佑南,几只?”
“四个。”
“谁?”
“秦力、王重文、张康年、宋新。”
李达康身子微晃,喉结上下一滚。
好,真好。
市韦秘书长、开发区主任、教育局副局长、丰华区区长——
全是实权位置,全是顶梁柱,全在裤衩都没穿好的时候被人拎了出来。
“佑南,我不是替他们求情,就一句话:证据硬不硬?”
“人赃并获,赤条条站在那儿,连遮羞布都没来得及抓。”
“……还有没可能压一压?”
赵佑南心里其实挺明白李达康此刻的滋味。
前脚刚拔出丁义珍这条毒藤,后脚又刨出这么一大窝硕鼠——他这个京州市韦书计,就是第一道闸口,也是第一块靶子。
当一把手,手下不是前赴后继栽跟头,就是接二连三翻船。
一查就是一串,一拎就是一窝。
班长当到这份上,哪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上头怎么看他?
光盯着GDP报表翻红?不看干部骨头硬不硬、脊梁直不直?
那不是拿老百姓的血汗钱,垒一座摇摇欲坠的纸塔吗?数字再亮眼,塌下来时砸死的可是整座城的公信。
“达康书计,真压不住了。”
“这……”
“我能拦住记者的镜头,能掐掉直播信号,可今晚庄园里还坐着一位——他一露面,今夜注定要掀桌子。”
“谁?”李达康猛地抬头,眉心拧成一道刀疤。
他真慌了。
又来?还是个大人物?
难不成是京州几位常委?
要是真牵扯到那个层面,他明天就得拎着检查材料去省里报到。
“呵呵,达康书计,您猜破脑袋也想不到……”
话音未落,庄园大门被推开,人影陆续涌出。
有人还在嘶吼:
“你们搞清楚状况没有!”
“知道我是谁吗?!”
“这是要引发政治地震的节奏?!”
“市局的?找赵东来!省厅的?喊祁同伟来见我!”
“马上松手!我要当面跟达康书计反映你们野蛮执法!”
李达康盯着被架出来的几人,眼眶瞬间充血,额角青筋暴起。
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幕,黑得能渗出墨来。
他根本顾不上赵佑南递来的手势,几步冲到刚启动的警车旁,一把扒开车门,目光如刀,钉在几个缩头缩脑的面孔上。
秦力等人一见那眼神,脖子本能一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座椅缝里。
“达……达康书计,误会!纯属误会!您听我……”
李达康一个字没多说,眼神已足够杀人。
“一个秘书长,一个区长,一个主任,一个副局长。”
“光着膀子练‘口语’,被省厅同志当场摁在沙发上。”
“赵佑南打电话给我时,我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瞧瞧你们这副德行——京州干部的脸面,全让你们当抹布擦地了!”
“趁早辞职,别等组织开口!”
说完,转身就走,鞋跟踩得地面生风。
秦力几人面如死灰,嘴唇发白。
他们太清楚李达康的脾气——说出口的话,从来不是气话,是判决书。
这一句“辞职”,等于判了死刑缓期执行。
完了。
赵佑南静静看着,没拦,也没劝。
什么程序、听证、公示……那些弯弯绕绕,本就是李达康该操心的事。
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
就算李达康不动手,将来他若真坐上那个位子,照样会把这几颗雷一颗颗排干净。
操!学外语?
老子当年背英语单词都靠抄笔记,你们倒好,直接脱了裤子练发音!
活该挨收拾!
“佑南,让你看笑话了。”
赵佑南递上一支烟,火苗凑近:“达康啊,放心,我不笑——里面还蹲着个更烫手的呢。”
“达康书计,别上火,屋里那位,还没动呢。”
“是不是张树立那个混账东西?!”
赵佑南一怔。
张树立?京州市纪委书计?
关他屁事?
我靠……
李达康你这得多烦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他?
张树立:达康书计……我冤呐……
“达康书计,真不是他。”
“啊?哦……那是孙海平?”
赵佑南压低声音,吐出一个名字。
李达康愣住,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谁?”
“不可能吧?!”
“他脑子进水了?!”
“佑南,这事棘手了,你们打算怎么收场?”
“等等——人已经控制住了?”
“没动。”赵佑南语气平静,“人还在里面。我们能怎么办?只能往上捅。这摊子,省厅兜不住,我们省院也得等指示。”
“秦力他们回省厅走完初查流程,你就带回去吧,市韦怎么处理,是你们自己的事。”
李达康烦躁地挥手:“带什么带!”
“让他们自己爬回去!”
“刚才我真想立马开常委会,当场免职!”
“可现在……不行了。”
“等上面定调再说。”
赵佑南点点头,掏出手机,拨通第一个号码。
“育良书计,有起突发情况向您汇报……”
“严省掌,有起突发情况向您汇报……”
“沙书计,有起突发情况向您汇报……”
一通通电话打出去,整个汉东省韦顷刻绷紧。
李达康手机很快震动。
“……好,我马上到。”
他抬眼看向赵佑南:“捅破天了。沙瑞金要连夜开常委会,我得先过去。佑南,这回真大了。”
赵佑南刚张嘴,白秘书的电话已打了进来。
“赵检,沙书计和严省掌刚下指示——立刻召开紧急会议,您和省厅祁厅长马上过去参会。”
“知道了。”
赵佑南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平静。
“达康书计,这回咱们得一道走。”
他瞥了眼电话铃声几乎没断过的祁同伟,朝小王秘书使了个眼色,把人唤了过来。
“祁厅长,省韦紧急召集,你跟我一块儿去。”
“那人先别管,让他自己打道回府。”
“所有证据务必封存妥当,一帧都不能少。”
“山水庄园即刻停业整顿,全面查封。”
“现场交给安副厅和李响处置,咱们不等了,马上出发。”
话音未落,人已钻进李达康的车里。
祁同伟迅速布置完任务,快步上车。
三辆轿车随即驶出,直奔省韦大院。
沙瑞金办公室。
砰!
“这个畜生!”
“他怎么敢干出这种事!”
田国富压低声音:“沙书计,这事……真没法压?”
“压?往哪儿压?赵佑南、李达康、祁同伟全在现场!当场逮住,光着身子跟三个外国人‘练口语’——照片视频全拍实了!”
“沙书计,我的意思是,关起门来处理,别捅到上面去。”
“早捅出去了!严立诚直接提议开紧急会,我刚试探一句,人家当场就顶回来了。”
“唉……真没想到,他竟能糊涂到这步田地。”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走吧,开会。”
“唉……”
省韦会议室。
常委悉数到场。
空气凝滞,人人神色紧绷。
副部级干部涉嫖被当场抓获——还是突击扫黄抓的现行!
幕布上正投着祁同伟临时拷贝的一段视频。
好家伙。
晃眼的白肉。
三个金发碧眼的洋面孔。
花样之杂,令人咋舌。
“关了吧,别让大伙儿看了糟心。这次会是立诚同志提议的,咱们请立诚同志讲话。”
沙瑞金主动把话筒递过去。
不是退让。
而是想看清,严立诚究竟打算如何收场——也好腾出空子盘算对策。
严立诚毫不推让。
见众人目光齐刷刷聚来,他沉声开口:
“同志们,革命胜利这么多年,进了和平年代,更要过好三道坎——金钱关、享乐关、美色关,还得防住四面八方裹着糖衣的炮弹。”
“闫立,就是在这条线上彻底失守,触目惊心!”
“一位副部级干部,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实在令人震惊!”
“我们绝不能重蹈李自成的覆辙!”
“这次省厅突击扫黄,一网捞出四位厅局级,还牵出一名副部级!”
“这还了得!”
“这位副部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统战部部长闫立,省韦候补委员——荒唐!太荒唐了!同志们!”
严立诚字字如锤。
不用拍桌子,怒意已扑面而来,失望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错。
这位刚靠拢沙瑞金不久的统战部长闫立,正是主角。
问题严重吗?
极其严重!
尤其扯上了山水庄园。
那地方是什么来头?
早年汉大帮的老巢,如今虽已洗牌,却成了赵家公子在汉东的据点。
换句话说,闫立不但跟赵家搭上了线,还选在那儿出事。
在座诸位全都懵了。
你跟赵家往来,本无可厚非;可堂堂副部,偏要跟赵瑞龙那种年轻商人搅在一起?按理说,该直奔京城找赵立春才对啊。
更别说……还嫖娼……
简直匪夷所思,难以置信,三观尽碎。
“这事性质恶劣,影响极坏!我建议,省韦统一意见后,立即上报。”
沙瑞金沉默不语。
田国富与钱开文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田国富略一思忖,缓缓开口:
“严省掌,闫立同志犯错,确凿无疑。”
“但若报上去,震动太大。”
“我看是否能在内部处理——该处分处分,尽量减少政治影响。”
“汉东接连出事,局面本就不稳。”
“尤其是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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