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您也别一味护着他们。我早讲清楚了:区正府可以介入,但只认事实、只讲规矩,谁嗓门大、谁情绪高,都不等于谁占理!”
“对对对,孙区长说得透彻!其实今天来,咱们主要目的还真不在这个。”
“哦?陈老请讲。”
“是这样——大风厂的老伙计们,除了缝纫机踩得熟,别的手艺几乎零基础。所以大伙合计着,等这事尘埃落定,凑点钱,重开一家新厂。”
“哎哟,这是好事啊!正府一直支持下岗职工再就业、再创业。”
“哈哈,那就太好了!所以我们想请您帮忙把把关,将来给‘新大风’划一块地。”
孙连城心头一沉,嘴角微抽。
“陈老,实话告诉您:光明区现在真没地了。丁义珍主政那几年,把能卖的地全卖光了。未来三五年,连一根桩都批不出来。”
“当然,工人兄弟自主创业,我们百分百支持。所以我建议你们放宽眼界,多去隔壁几个区转转,那边空地多的是,挑起来也宽裕。”
郑西坡一听就不干了。
他凑近陈岩石耳边,压低声音嘀咕半天,反复强调:必须留在光明区,还得是核心区,少于二十亩不行。
孙连城听得直摇头,差点笑出声。
哪来的底气,张口就要核心区黄金地块?
“没地。”
郑西坡不信:“孙区长,怎么可能没地?陈老可就坐在这儿呢,您再好好想想?”
“呵呵,别说陈老在这儿,就是沙书计亲自来,我也还是那句:没地!”
郑西坡顿时哑火。
这和他预想的场面,完全对不上号。
陈岩石眉头紧锁。
他看得出,孙连城没撒谎。
可地要是真没了,他先前答应工人们的那些话,岂不成了空头支票?
面子挂不住是一回事,更怕回去没法交代。
“孙区长,工人们拖家带口不容易,您看……能不能再琢磨琢磨,通融一下?”
“陈老啊,这不是通融不通融的事。没有,就是没有。原因我也摊开了说——我要真能变出一块地来,要么踩红线,要么碰高压线。您几位这是要逼我违法?那不如干脆把我送进去算了。”
“不至于,不至于……”陈岩石低头沉默片刻,脚尖已悄悄朝门口挪了挪。
郑西坡却不依不饶。
我请您陈老来,就是指望您一锤定音的。
您要是办不成,那这次来不就白跑了?
“孙区长,您这话就太较真了。光明区这么大,难道连一寸像样的空地都找不出来?我看您是压根儿不想批给我们吧!”
“嘿?郑师傅,您这是抬杠来了?”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
赵德汉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叠文件。
“老孙,有客人在啊。”
“德汉书计,您找我有事?”
“哦,光明峰项目刚腾出一块地,我过来跟你商量招商安排。”
陈岩石和郑西坡眼睛同时一亮。
来了!地,真来了!
孙连城一拍脑门,心里咯噔一声。
郑西坡立马转身凑到陈岩石耳边:“陈老,您听见没?我就说他们有地,就是不肯松口!”
“这位是?”陈岩石没搭理他,径直望向赵德汉。
孙连城无奈介绍:“这是我们光明区新来的赵德汉赵书计,也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
“德汉书计,这位是陈岩石陈老,旁边是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郑师傅。”
原来是他?
赵德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身形微驼、衣着朴素的老人。
面对陈岩石伸过来的手,他没躲没闪,礼节性地握了一下,随即松开。
“老同志好,郑师傅好。”
话音未落,陈岩石和郑西坡已经抓住机会,把刚才的争执原原本本又讲了一遍。
……“赵书计,您可得替咱一线工人主持公道啊。”
光凭“陈岩石”这三个字,这事就绝无可能。
“陈老,您这是以大风厂名义来跟我们区正府谈的?”
陈岩石微微一怔。
他分明从赵德汉眼里瞥见一抹冷意,像刀锋擦过眼皮,可转瞬又隐没不见。
是错觉?
还是对方压根懒得掩饰?
“倒也不是——是郑西坡托我跑这一趟……”
话音未落,赵德汉已截断:“既然陈老不是大风厂正式代表,那买地的事,就请厂里派有授权的人来对接吧。”
陈岩石一滞。
又一个姓赵的。
赵立春、赵佑南、赵德汉……
他和这姓氏八字不合?
郑西坡立马往前一凑,声音都急出了颤:“赵书计!陈老就是咱们大风厂全体工人的主心骨!大伙儿只认他!”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眼下唯一能拽住的救命绳,松手就坠崖!
陈岩石只好苦笑点头:“赵书计,您看……”
赵德汉略一颔首,没再挑刺。
“行,刚才听你们提过,想要一块二十亩上下的地,对吧?”
“对对,正是!”
“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头号工程。准入门槛、企业资质、产业方向、长远规划,全都有硬杠杠。空出来的地块,一律走公开招标——大风厂要是真有意,备好资金,按时参加区正府组织的竞标会就行。”
郑西坡忙问:“赵书计,那地块到底多大?得准备多少资金?我们好提前张罗啊。”
“三十来亩,不算太大。底价嘛,我透个实底——十三亿。至于最后谁拿下,各凭本事。回头我让办公室把招标文件送到你们厂里,抓紧准备。”
“多……多少?十三亿?还只是起拍价?”
郑西坡和陈岩石当场僵住。
“赵书计,这也太离谱了吧?”
赵德汉语气平淡:“那块地,是光明峰的‘心脏’。若不是前头那家企业老板卷进丁义珍案被查办,后续又牵出一堆烂账,根本轮不到空出来。”
“现状就摆在这儿——大风厂,还打算竞标吗?”
竞标?拿什么竞?
赵德汉抬眼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如钉:“郑师傅,我问一句实话——你们原先打算筹多少?”
“这……这个……”
郑西坡支吾着,额角沁出细汗。
陈岩石也急了,自己竟一直没问清楚:“老郑,快说,到底备了多少?”
郑西坡凑近他耳边,压低嗓子报了个数。
陈岩石浑身一抖,像被雷劈中。
这屋里才四个人,再轻也轻不到哪儿去。
赵德汉和孙连城听得清清楚楚,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三百万?拿三百万,就想在光明区核心地段拿下二十亩地?”
陈岩石顿时哑火,狠狠剜了郑西坡一眼。
丢人现眼!
赵德汉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一只嗡嗡绕人的飞虫:
“行了行了,真没工夫听这些——老孙,快点!赵检和李书计马上到,专程来听咱们汇报。赵检是李书计特地请来的,给全区干部敲警钟的。你立刻通知:一小时后,大会议室集合,除关键岗位不能离岗的,一个不落。”
孙连城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赵佑南为何而来?
还能为什么?
该死的丁义珍!
这是来划红线、踩刹车的。
“陈老,郑师傅,我们也实在腾不开身——马上开会,要不您二位先回?等钱筹齐了,随时欢迎再来。”
陈岩石和郑西坡默默转身,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刚踏出区正府大楼,两辆黑色轿车正停在正门口。
李达康、赵佑南先后下车,边走边谈,目光直直掠过几步外的两人,半分未停。
陈岩石盯着赵佑南背影,牙关一咬,眼底翻起一股暗潮。
“哼!”
“陈老,接下来咋办?”
“咋办?郑西坡!郑主席!你早干嘛去了?三百万的事,怎么不早跟我说?”
郑西坡缩着脖子,心里直打鼓——那三百万,眼下连影儿都没有。
不过是笔纸上画饼,得等大路集团的补偿款到账才可能凑齐。
股份分红?先不说能分多少,就算真拿到手,愿意再投进厂里的工人,怕是十不存一。
三百万,已是他们咬着牙挤出的最乐观估数。
“陈老,厂里啥光景,您最清楚。”
“工人们真是一分钱都掏不出来了。”
“这三百万,是大伙儿卖房卖粮、押上全家吃饭本儿,硬生生抠出来的!”
“陈老啊,大风厂是您亲手改制的,您不能撒手啊!现在除了您,我们真没地方喊冤、没地方靠了!”
陈岩石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帮?怎么帮?
三百万……十三亿……
天方夜谭!
“光明峰,别想了。我这就打个电话给沙书计,看看别的片区,能不能匀块地出来。”
“陈老,我们就认光明区!”
赵佑南来得急,走得也利索。
说白了,就是应李达康之邀,来给那些还没被丁义珍案子波及的干部们提个醒、打个预防针。
为何选光明区?
自然因为光明峰项目,是眼下全市的命脉所在。
连检察长都被请出山,足见分量。
底下人也都心知肚明——原本还有些活络心思的,当场收声,再不敢动歪念头。
可事实呢?
李达康的车旁,两个秘书和司机早已散开,各自站定。
六十二
“赵检,呵呵,王大路还没回信,我刚打过电话,只说还在做工作,真没法直接跟欧阳菁当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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