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汉听得直皱眉。
原来,大路集团接手后,直接下了“停产令”——等现有订单交完,立刻停工。
人家主业是酿酒和食品加工,
做衣服?压根没这基因。
再说眼下成衣市场持续萎缩,
大风厂又没品牌、没新设备、厂房老旧得掉渣,
背地里还偷偷倒卖汽柴油——简直是拿命换钱。
这么多年没炸,纯属老天开恩。
能撑到现在,全靠蔡成功早年四处拉代工单、接劳保制服活儿,外加暗地倒油。
可这些生意,薄利、耗神、高危,工人持股分红更是十年没涨过。
更要命的是,厂里老工人观念还停留在“工人当家作主”那套上,张口闭口“厂子是我们的”。
王大路乐意?
一个连话都说不响的董事长,算哪门子老板?
干脆一拍板:停!等新食品设备进场,直接拆厂房!
这下,工人们彻底炸了——
拆厂房?没门!
转行?我们压根儿没干过!不答应!
真要硬来也行,先掏钱!一口价十亿!
那就按他们所持股份的等值现金支付,外加全员安置补偿金。
钱一到账,大路集团想怎么折腾都随它去。
王大路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光这两笔加起来,就近五个亿。
他连厂房都没进过,就得先砸出五亿?别说手头根本凑不出现金,就算勉强挤得出来——凭啥啊?
你们喊十亿就十亿?
谁点头?谁认账?
这不是胡搅蛮缠嘛!
双方僵死对峙,工人立刻罢工,围堵厂门,还把王大路堵在门口一顿暴揍,指着鼻子骂他是吸血资本家,扬言要“专政”到底!
现场乱成一锅粥。
这时,陈岩石突然现身,以工人代表身份站出来,逼大路集团给个交代。
“等等,连城,陈岩石掺和这事干啥?他哪来的资格替工人说话?”
“赵书计,您有所不知——当年大风厂改制,就是他在那儿蹲点主持的,一手推动职工持股,算是厂里的‘老娘舅’。”
“可他早退休多年了,凑这热闹图什么?”
“听说他自己觉得脱不了干系,非得管到底……”
“荒唐!”
赵德汉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直跳。
孙连城缩着脖子补了一句:“那个……王大路跟李书计、还有欧阳菁主任,关系一直很铁……”
噗——
赵德汉一口气噎住,半天没缓过来。
这都什么事儿啊!
一边是陈岩石,背后可能牵出沙瑞金;
另一边是李达康夫妇,京州实打实的顶梁柱。
两边全是他惹不起的硬茬。
“你老实讲,大风厂那块地,到底值不值十个亿?”
孙连城脱口而出:“纯属扯淡!”
“那到底值多少?”
“眼下真说不准——地块就在光明峰项目边缘,跟着大盘水涨船高,几个亿跑不了,但绝到不了十亿。”
“以后呢?等项目全落地,能不能翻上去?”
“翻不上。要是搁在光明峰核心区,倒没问题;可大风厂偏偏卡在边角上,差着一大截呢。”
赵德汉眼皮直跳。
“那十亿的说法,打哪儿冒出来的?”
“这……我真不清楚。”
“连城,不清楚可不行啊!工人现在就咬死这个数,这不是坑人么?放风的人,不是傻,就是坏!”
赵德汉已嗅到一股暗流正从脚底往上窜。
“要是傻,还能掰扯;就怕是坏啊。”
“赵书计,您是怀疑……?”
“哼!谣言一出,工人死咬不放,大路集团肯定不买账——火药桶不就点着了?再有人煽两把风、泼几勺油,立马炸营!操蛋的大风厂,咋偏落在咱们光明区!”
孙连城后背一凉。
对啊,就怕有人故意使绊子!
查!
必须彻查!
“赵书计,要不您给光明分局打个招呼?让他们悄悄摸摸底?”
“嗯?”
“呃……区里当然也在安排人手,只是眼下人手太紧,怕耽误事。”
赵德汉略一琢磨,点头应下,当场拨通李响电话。
李响一听是赵德汉,又知他是赵佑南堂兄,二话没说,满口应承。
赵德汉心里熨帖:这才是靠得住的干部,不推不拖,敢扛事!
他哪知道,这份利索劲儿,全因他那位好堂弟镇着呢。
李响挂了电话,立马向安长林报备,又单独给赵佑南拨过去细说一遍。
赵佑南揉着太阳穴,烦得想摔手机。
还好刚结束造人运动,不然真能砸了它。
听完汇报,倒有点意外:
大风厂这烂摊子,怎么又冒泡了?
好在目前还没拉横幅、没组护厂队、没挖战壕点火把,还算可控。
不过……赵德汉这回倒真灵光了一回。
十亿的谣言?
“娜娜。”
“嗯?”
栗娜像条软滑的藤蔓,懒洋洋缠上来。
“你回头让底下人捋捋——‘大风厂值十亿’这话,啥时候开始传的?谁第一个张的嘴?”
“哎哟~明天再说嘛,官人~夜深了,该歇啦~”
“嘶——下次别演白素贞了!”
“那老娘改扮大妈,一口把你吸干!”
“……你还真看过《海贼王》?”
“瞧不起谁呢?——服不服?”
“服,真服。”
赵佑南其实压根儿不把大风厂当回事。
不在他职责范围,更轮不到他越界插手。
赵德汉能自己摆平,最好;
真兜不住,他自然会派人擦屁股。
但若有人想仗势压人、浑水摸鱼——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终于熬到周末。
院里日常有林建国盯着,不用他费神;
最近也没紧急会议。
实打实的,两天清闲。
只要手机开着,他就能彻底松口气。
嗯,魔都!
出发!
赵佑南一路轻快开车出了汉东。
连栗娜都没带。
当然,她自己也懒得去——那边莺莺燕燕好几个,她才不凑热闹。
在家敷个面膜、侍弄两盆花,美得很。
咦?顺道逛趟宠物市场也不错。
回头抱只猫或狗回来,自个儿乐呵乐呵。
说走就走。
家里很快空荡荡的。
而同一片帝豪园,另一栋别墅里——
欧阳菁一边心疼地给王大路额头涂药,一边破口大骂:
“那些人是不是疯够了?报警!必须报警!一个不落全给我抓进去!”
“简直反了天了!”
“堂堂董事长,竟在自家厂房里被工人当众围殴,天理何在?国法何存!”
“大路,这事绝不能咽下这口气,瞧你脸上这伤!”
王大路被药水刺得直缩脖子。
“换完没?”
“马上就好,你别乱动啊。”
“我能不动吗?欧阳,你心里憋着火我懂,可别往我伤口上使劲儿啊——真疼!”
“呃……对不起,我手轻点。要不,我给你吹吹?”
“算了,我自己来。”
纱布重新缠紧,药膏也匀匀地敷好了,王大路缓缓吐出一口气。
“本以为捡了个漏,谁承想是块烧红的炭,烫手得很。”
欧阳菁冷笑一声:“高小琴那女人能安什么好心?山水集团急着赔本甩卖大风厂,准是嗅到了腥味!你听说没?她人已经溜了。”
“溜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银行跟山水有往来,消息比谁都早一步。”
“那倒说得通——她要跑路,当然得赶紧套现。低价甩股,就是为攒钱铺路。”
“也是。那眼下呢?大风厂还拆不拆?”
“照拆,但工人的嘴和手,得先稳住。不然,真要掀屋顶。”
“掀屋顶?你这董事长都被人摁在地上打了,这还不算捅破天?”
……唉,光明峰项目招标黑得透亮,我连门槛都摸不着,只能另找活路——可这条活路,偏偏硌脚得很。
欧阳菁劝道:“真不行就放手。我让李达康批块新地给你。”
“拉倒吧,达康肯点头才怪。这么多年,你还不清楚他那根筋怎么长的?”
“哼!薄情寡义的白眼狼!当年若不是你和易学习在金山县替他扛雷,他早被钉死在耻辱柱上了!”
“别提了,都翻篇多少年了。”
王大路摇头。
扛雷?
以前糊里糊涂。
现在?呵。
他王大路,确实是被逼着顶上去的;可易学习?
哈。
看岔了!
人啊,永远别光盯着脸面看。
这些年商海沉浮,他早把人心咂摸透了。
他自己,也早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王大路。
“欧阳,你跟达康……还是散了吧。出国,跟佳佳团聚,不好么?”
“……那你来吗?”
王大路深深吸了口气:“有空,我一定去看你们。”
欧阳菁本想应下,可一想到自己耗掉的半生,火气又往上蹿。
她不痛快,别人也别想舒坦。
“我不走!我非得帮你这一回——我得逼李达康给你补点硬货!不然,我转身就走,让他彻底成个‘光杆司令’!”
王大路睫毛轻轻一颤。
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
“欧阳,你们夫妻之间……”
“行了大路,别说了!我现在就去找李达康谈!”
“欧阳,别硬碰,达康他……也不容易。”
“你就是太软!才让人踩着头撒尿!放心,我心里门儿清。”
目送欧阳菁拎包出门,车轮卷起一阵风,眨眼便消失在帝豪园门口。
王大路肩膀一松,气息却冷了下来。
眼神从温厚,一寸寸淬成寒刃。
“欧阳菁,傻女人,早走不就完了?你一走,李达康立马变‘裸官’——他不是一心往上蹿么?呵呵,我亲手掐断你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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