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上,赵佑南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色,若有所思。
“琢磨啥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
“嗯。按常理,程度不该偷偷摸回来——他既已出逃,必然是奔京城找赵瑞龙去了。”
他中指轻叩车门扶手,节奏沉稳。
“以他干过的那些事,加上汉东眼下这局面,赵家再硬气,也不敢公然让他重返体制。”
“无路可退之下,最稳妥的活法,就是贴身跟着赵瑞龙。”
“所以问题来了——他为什么折返?是自己想回来?还是赵瑞龙授意?”
“回来图什么?总不至于闲得慌,专程回家取钥匙吧……”
栗娜随口接道:“一只落水狗,能有啥正经事?打个电话不就完事?说不定啊,是急着翻箱倒柜,卷点细软跑路呢。”
赵佑南眸光一闪。
对!
取东西!
程度这偷拍狂魔,向来贪多嚼不烂。
他真就只录了李达康和几个干部的音?
赵家的把柄,他难道一点没碰?
思路一开,越想越敞亮。
一个看似荒诞、实则严密的推测,悄然成形。
不过,正如高育良所言——千般猜想,万种推演,终究得落在铁证上。
不多时,粉色保时捷稳稳停靠路边。
远处主干道,警戒线早已拉得密不透风。
围观人群攒动,救护车早撤了。
地面散着碎灯片,暗红血迹尚未干透。
法医正俯身勘查,刑侦队员来回穿梭。
光明分局局长李响站在风里,眉头拧成了疙瘩。
刚理顺分局摊子,冷不丁就甩来一颗重磅炸弹。
更糟的是,被撞的,正是他的前任。
话音未落,一辆警车呼啸而至,轮胎擦地声刺耳。
京州市局赵东来带着数名干警,大步流星冲进警戒圈。
“怎么回事?!”
官大一级,压得人直不起腰。
李响依规而行,把案发现场的细节、死者身份、已开展和待启动的侦查步骤,一一作了汇报。
赵东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呵,又不是自己人。
“李响,案子出在你们光明分局辖区,你如今是分局一把手,这担子,就得你扛!”
“程度极其敏感,李书计亲自点名,限期破案,不容丝毫拖延!”
“我不关心你背后是谁,但你李响若交不出结果,就亲自去向李书计当面说明!”
“要是没这个胆量,没这个本事,那就主动请辞——向市韦、向李书计递交辞呈!”
李响脑子嗡的一声。
赵东来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一上来就逼人辞职?
“赵局,办案讲程序、讲证据,光明分局全体干警,必定拼尽全力。”
“我们这身警服不是摆设,肩上的责任是对老百姓负责,不是为谁交代。”
“若您没有进一步指示,还请别影响一线同志的调查节奏。”
赵东来瞳孔一缩。
哟呵——
一个区处级干部,竟敢当面顶撞他这位正厅级领导?
反了天了!
“好,好得很!李响,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有多硬,破案的手腕能不能跟上嘴皮子——可别像某些人,最后砸的是整个汉江公安的脸!”
话音未落,又一群人快步走近。
领头的正是省检察院检察长赵佑南。
他身旁并肩而行的,是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常务副厅长安长林,还有数名省厅骨干干警。
赵东来后颈一凉。
什么阵仗?连这几位都惊动了?
他连忙迎上去,躬身致意:
“赵检,祁厅长,安厅长!”
李响也迅速上前见礼。
祁同伟目光扫过现场,随即落回赵东来脸上。
“东来啊,市局虽受双重管理,可你张口闭口‘向李书计解释’,那我们省厅,是不是该退到墙角站好了?”
“李响同志是光明分局局长,更是省里统一调配的干部,岂是你一句话就能让他辞职的?”
“怎么,你赵东来的指令,比省韦还管用?”
“刚才你说的‘某些人’,具体指谁?请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我三令五申,必须尊重一线办案人员,严禁层层加压——那你现在干的,又是什么事?”
“是我指挥不动市局?还是指挥不动你赵东来?”
“我再问一遍——我有没有这个指挥权!”
借势发力,祁同伟玩得炉火纯青。
赵东来胃里一阵翻腾。
自己刚甩给李响的那些话,全被原封不动、字字带刺地砸回自己脸上。
滋味,实在难咽。
可形势压人,不争气也没辙。
连赵佑南都亲自到场了,这局面,除非李达康本人现身,否则根本扳不回来。
好在赵东来混迹官场多年,脸皮厚是基本功。
他立马换上一副诚恳神色:
“祁厅长,您是上级领导,您的指示我们市局当然坚决服从。赵检也在,两位的部署,我们绝无二话。只是李书计那边下了死命令,我们市局……也是左右为难啊。”
祁同伟冷笑一声:“哦?拿李书计压我?”
“不敢不敢!真不敢!李书计的指示,我们同样不敢怠慢。还望祁厅长和省厅体谅基层难处。”
安长林忽然插话,语气平缓却分量十足:
“程度牵涉一起省厅督办多时的专案,后续调查,由省厅全面接手。赵局长,市局这边,应该没异议吧?”
赵东来心头咯噔一下。
他何止有异议?
可这话说出来,怕是当场就得卷铺盖走人。
“省厅……那个……要不,容我先给李书计打个电话请示?毕竟,咱们市局,确实不好擅自做主啊。”
李响悄悄松了口气。
终于脱身了。
大佬过招,他这分局局长,不过是台下端茶倒水的小角色。
祁同伟压根没看他一眼。
从前他想往上走,李达康是市韦常委,那一票举足轻重,自然得低眉顺眼。
如今?
去他的!
连进部候选都落了空,还怕什么李达康?
老子身后,照样有人撑腰!
“左右为难?”
“你赵东来满嘴李书计、李书计,是真不把省厅、不把我祁同伟当回事了?”
“今天赵检坐镇,我撂句实话——就算李达康书计亲自到场,这案子,也归省厅管!”
“有意见?憋着!”
“等哪天你坐到我这个位子上,再来跟我掰扯规矩!”
赵东来头皮发紧,指尖冰凉。
嘶……
今天的祁厅长,简直像换了个人。
连李书计的面子,都不屑一顾。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赵佑南终于开口。
可赵东来听完,宁愿他继续沉默。
“呵呵,省院对程度一案也高度关注。初步研判,该案可能涉及职务犯罪。省厅与省院已在前期达成共识。”
“那么赵局长——市局是什么态度?”
“我问的是市局,不是李达康书计。别忘了,你是市公安局局长,代表的是组织,服务的是人民,不是谁家的门客、家臣。”
哗——
四周顿时一片低语。
远处围观群众纷纷掏出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这边。
赵东来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这哪是开会,分明是公开审讯!
“家臣”二字一旦坐实,他赵东来这辈子,就算彻底栽了。
眼下,省厅与省院联手,厅长检察长同框亮相,他一个市局局长,真扛不住。
达康书计……我对不住您了。
“赵检说得对,市局坚决服从省厅统一指挥!”
“这就对了嘛!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放心,李书计若有想法,尽可直接找我,或找高书计当面沟通。”
“赵检,那我先回局里布置交接?”
“去吧去吧,替我向达康书计问个好。”
赵东来差点一个趔趄栽倒。
来得急,走得更急。
李响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领导们可算赶到了!再晚半步,我这副骨头架子怕是要散架喽。”
赵佑南、祁同伟、安长林三人相视一笑。
他们当然懂李响的苦处。
当初把他按在市局这个位子上,就料到他迟早要被架在火上烤。
只是谁也没想到,火苗蹿得这么快、这么猛。
事态一升温,节奏全打乱——连赵佑南自己都踩错了两步。
整个局面,彻底脱了轨。
“李响,程度现在什么状况?”
“领导,不容乐观。现场急救初步判断: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腹腔内出血,肝脾挫裂,脑部有明显震荡迹象……后续还得看CT和颅内压监测。”
“人……能挺过去吗?”
“不好断言。医生说,就算抢回来,也极可能成植物人。”
好家伙,又一个陈海?
“现场呢?你们怎么看?”
李响左右扫了一眼,凑近压低嗓音:
“根本就是冲着命去的。那酒,是在车上灌下去的——空瓶还滚在副驾脚垫底下。”
“明摆着是谋杀。”
“可证据链断得厉害,眼下根本立不了案。”
赵佑南朝远处努了努嘴——司机正被铐在警戒线外,脸泛潮红,眼神涣散,酒精反应刚上头。
“老三样:查他体检报告、家庭关系网、所有账户流水,包括他老婆孩子、七大姑八大姨的。”
“已同步启动。”
“祁厅、安局,程度那边加派力量盯死。人没咽气,就还有第二次下手的可能。”
“明白。”
“路上我琢磨了几点,跟你们碰个思路……”
他把车上盘过的疑点,一条条掰开,和祁同伟三人快速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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