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初来乍到,哪能不晕头转向?
外来的和尚,最易被牵着鼻子走。
高育良与坐在外围的赵佑南飞快交换一眼。
彼此心照不宣,唇角微扬。
“礼”已奉上,
沙瑞金笑盈盈接了。
收了,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见面会一结束,田国富拔腿就奔沙瑞金办公室,把会上没出口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沙瑞金听得瞳孔一缩:“什么?!”
“梁群峰退了这么多年,旧部不是早投了汉大帮?怎还藏着一股暗流?”
“好啊,我这一开口,消息怕是明天就传遍汉东官场——那些蛰伏的梁家人,立刻就要另择大树。”
“严立诚?呵,好一手‘贺礼’!我刚坐上这把交椅,他就送上这份厚礼。”
“不收不行,收了又退不了。”
“借我的手,替他清路、树威、扩势——高啊!”
“高!真高!”
沙瑞金自嘲一笑,眼神却骤然冷厉。
赵佑南是吧?
既然是严立诚最锋利的刀,那就别怪他这个一把手,先斩刀柄。
后台是裴一泓?那又如何。
这是汉东!
他说了算!
更何况,他也不是毫无反制之力。
“田书计,你这提醒,来得正是时候。”
田国富一怔:“沙书计,会上实在不方便讲啊……”
“嗯,我知道。上次你在临省见我,话也没说完。”沙瑞金两指轻敲桌面,节奏沉稳。
“尤其是赵佑南这个人。”
“眼下脉络很清楚了——他是严立诚手里最尖的一把匕首。”
“你之前只提过他的财源蹊跷,可现在……”
“我想把他的底细摸个透——所有细节,一桩不落:他当年为何离开汉东?在汉江那几年怎么站稳脚跟、打开局面?回汉东后又干了什么、动了哪些人、踩了哪些线?我全要清楚。”
田国富嘴唇动了动。
他哪知道这些啊。
大家来汉东,各揣任务,赵佑南也不例外。
他田国富又不是闲得发慌,专门去扒赵佑南的旧账?
真查,也是冲着赵家去的。
可沙瑞金这会儿明显等不及了,话音刚落就盯住他,眼神里全是催促。
田国富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关于赵佑南,我掌握得不算深,不过……我听人讲过……”
又是“听人讲过”。
见鬼的“听人讲过”。
沙瑞金眉头一跳,心头泛起一股燥意。
他干过纪委书计,哪能容得下这种虚飘飘的词儿?
可刚上任,耳目未开,也只好耐着性子往下听。
越听,心口越沉。
“梁家和陈家联手逼赵佑南走?”
“这个陈家……是哪家?”
田国富压根没留意沙瑞金脸色已绷紧。
“哦,陈家就是原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当年我和赵佑南一块调来汉东,他私下跟我告过状,说陈岩石蛮横霸道、根本不讲规矩。”
“沙书计,这陈岩石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
沙瑞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田国富还蒙在鼓里,只当这表情是冲着陈岩石去的,说得更起劲了:
“现在陈岩石日子不好过啊!上次在检察院被人当面顶撞,气得进了医院,后来干脆躲进养老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请都不露面。”
“他儿子陈海也焦头烂额。”
“最近接了个案子,市院不给撑腰,原告被告两边都得罪光了——原告直接拎着粪桶堵到他家门口!”
“市院开会点名批评,措辞重得很。”
“啧啧……惨呐,真是惨呐。”
“沙书计,我再跟您说说……嗯?沙书计?”
沙瑞金直勾勾盯着他,眼底像压着两团黑云。
田国富后脊一凉,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田书计,陈岩石是老革命,当年扛炸药包冲过火线,流过血、负过伤,你这是在看笑话?”
“还有——你嘴里那个‘不是个东西’的老前辈,是我养父。”
田国富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僵住。
完了,嘴比脑子快,竟当着正主儿的面,把人家亲爹骂了个底朝天!
“沙书计,我……我真不知道……”
沙瑞金面色铁青。
其实他本不想提这层关系——太私人,也太敏感。
但听田国富越说越离谱,再不亮明身份,怕是要酿出更大误会。
与其遮掩生疑,不如坦荡亮底。
“田书计,没事。照你刚才的说法,陈老确实有些事办得欠妥。”
“不过嘛,道听途说终归是道听途说,咱们还得讲事实、讲证据,对吧?”
田国富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沙书计说得太对了!”
沙瑞金唯一觉得顺眼的,大概就是田国富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了。
陈岩石……
原本没打算这么快见面。
可眼下看来,就算他不去找陈岩石,陈岩石也会千方百计寻上门来。
瞧这境况,老头子怕是真被逼到了墙角。
赵佑南……
严立诚……
那高育良呢?
开会前在他办公室谈得那叫一个痛快,一口应承、毫无保留。
可背后到底埋着什么伏笔?
不行。
下基层之前,他必须摸清实情。
单靠田国富?指望不上。
这家伙满嘴“听说”,连影子都没摸着,就敢当真话往外倒。
“田书计,调研推迟一天。”
“没问题,沙书计,全听您的!”
沙瑞金心里直叹气。
下去走一趟是分内事,可你一个纪委书计,不抓紧在京州稳住阵脚,偏要跟着跑腿凑热闹?
图啥?
正事不管,尽添乱。
送走田国富,沙瑞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白秘书。”
“沙书计?”
“司机定好了?”
“定好了。我特意核实过,省韦原先安排的何师傅,人踏实、嘴严实,底子清白。”
“嗯,也好。这点小事,不至于玩花样。”
“是是,您的茶——”
“嗯,叫车。待会儿,我去趟养老院。”
“养老院?啊,好,马上安排。”
“等等。”
“沙书计?”
“别张扬,也别藏着掖着,按正常流程办。”
“明白。”
养老院里,陈岩石早坐不住了。
他攥着张皱巴巴的报纸,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踮脚望大门。
电话打不通,人又联系不上,只知道沙瑞金今天到任。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主动登门!
好!太好了!
赵佑南,你这回踢到铁板上了!
我老陈家,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王馥真蹲在菜畦边择菜,头也不抬地嘟囔:“老头子,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小金子来是好事,我可先给你把丑话说前头——嘴巴放牢靠点,别让小金子难做!”
“哎哟,你懂啥?我还能不会说话?”
“说?你这张嘴捅过的娄子还少?现在连海子都被你拖累成什么样了!”
“我……”
话没说完,一辆挂着“00001”车牌的奥迪,稳稳停在院门口。
陈岩石眼睛一亮,撒腿就迎上去。
“哎哟——可算来啦!”
王馥真也赶紧收了菜筐,两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
沙瑞金笑容温厚,领着白秘书大步进门。
“陈叔叔,王阿姨,我来看您二老了。”
陈岩石一把攥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另一只手重重拍着他的胳膊。
“好!好啊!小金子,你可算来了——你可得替我和海子,讨个公道啊!”
“陈叔,您这步棋走得实在糊涂啊!”
沙瑞金直摇头,额角青筋微微一跳。
身边全是拖后腿的!
“当年您怎么就狠得下心这么干?这不是把人往悬崖边上推么?”
“陈叔,您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眼下可怎么办?赵佑南这招光明正大、滴水不漏,咱们连补救的缝儿都找不到。”
陈岩石垂着头,指节捏得发白。
“小金子,我真没辙——你清楚的,那会儿我眼看就要退了,膝下就海子一个儿子。”
“你现在是省里一把手,该明白‘一步迟,步步跟不上’的道理。”
“市院和省院,差的哪是一星半点?”
“再拖三五年,我早退休了,赵立春稳坐汉东主位,海子连露头的机会都没了……我还能怎么办?”
沙瑞金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微沉。
他懂陈岩石的心思。
换作自己,未必就能咬住原则不松口。
坏了规矩又怎样?只要没人捅破,便算不得事。
可如今偏偏被人掀了盖子,还掀得满城风雨。
“那个侯亮平……既然顶了赵佑南的缺,后来呢?”
一直沉默旁听的王馥真终于绷不住,冷笑着插话。
“人家顺风顺水,省院屁股还没坐热,就调进京了。”
“现在在最高检反贪局扛旗,前阵子回汉东,那股子志得意满的劲儿,写在脸上都遮不住。”
沙瑞金听完,眼帘略略一压,目光沉了几分。
“行,我心里有数。这事,我会寻个合适机会跟佑南同志当面聊聊。陈叔您也别硬撑了,该认错认错,该致歉致歉——总不能让海子一直背锅挨整。”
陈岩石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啥?我还得低头认错?赔不是?”
“小金子,你可是省韦一把手,他赵佑南敢不听你的?”
沙瑞金差点笑出声来。
一把手?呵。
他才刚踩上汉东的地界,脚跟还没站稳。
赵佑南倒好,见面就送个‘烫手山芋’,差点把他当场‘孝’晕过去。
更别说,赵佑南背后站着的是严立诚。
高育良那边,态度又模棱两可。
万一这位高老师也悄然转身……那可真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二把手、三把手——
若非万不得已,沙瑞金绝不想一上来就撕破脸。
他得先把汉东这盘棋的脉络理清,把关键位置攥紧。
真等大权在握,一道命令下去,赵佑南就得立刻收手。
可现在不行。
连敲打都得裹着糖衣,最多软劝几句。
何况,他肩上还压着别的担子。
“陈叔,您可是老党员,我原指望您来给班子讲讲课、提提神,帮我们把根扎牢些。可您这么硬顶着,让我怎么带队伍?”
“您还不知道吧?二把手,已经空降到位了。”
陈岩石一怔:“这我听说了。可您让我给班子讲课?您几位都是响当当的大领导,我一个退休老头能说啥?”
显然,他压根没咂摸出这话里的分量。
沙瑞金只得掰开揉碎,一句句点透:
“新来的严省掌,从汉江调来的,以前就是赵佑南的顶头上司。您听明白没有?”
陈岩石瞳孔一缩,恍然拍腿:
“你是说,赵佑南,是严省掌的人?”
“一点没错。”
“……”
陈岩石愣住了。
他一直盼着沙瑞金来力挽狂澜。
结果对方却告诉他:这事,恐怕真兜不住。
那您这趟来,岂不是白跑一趟?
好在沙瑞金愿意出面斡旋。
最近陈海的日子,他比谁都清楚——步步艰难,处处掣肘。
有沙瑞金居中调停,自己也不至于颜面扫地。
检讨?那就检讨。
先喘口气再说。
他也看出来了:小金子初来乍到,树根尚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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