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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凉州旧梦(七)


这是她李家的血脉,是父母和兄长都去了后,自己用性命换来的、是她拼死也要护住的延续。

所以,就让她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苟活于世吧。

至于越知遥……等孩子生下来,安稳些,她再悄悄为他立一座衣冠冢,就……就偷偷立在李家祖坟旁边吧。

就当越知遥是她李戟宁娶进门的一房“媳妇”,早早“生孩子”去了。

他也算是李家的“大功臣”,她会让孩子年年给他多烧些纸钱,让他在下面也过得宽裕些……

这荒唐又心酸的念头,支撑她熬过了北境最初那段最难的日子。

然而,她那衣冠冢还没来得及偷偷找人去立,甚至连腹中的孩子都尚未呱呱坠地之时,遥远的京城便传来了消息。

玄衣卫指挥使越知遥,因在江南盐课贪墨大案中探查有功,陛下特旨嘉奖,加授佥都御史衔,仍掌玄衣卫事,赏黄金百两,荫一子入国子监!

那时,她正在凉州城,忍着孕吐喝安胎药。

听到这消息,她捏着药碗愣了许久,最后竟是低低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

他越知遥……命可真大啊。

他没死……不仅没死,还加官进爵,圣眷更隆。

不过,这样也好。

他真的不必死了。

他们之间,那短暂如流星却灼痛了彼此的纠缠,或许真的可以就此两清,两不相欠了。

至于义兄谢秦……

当初她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历尽艰辛抵达凉州,是孤身一人。

虽有皇后给的盘缠和新的户籍路引,但她怀揣着李家最后的骨血,一个孤身孕妇在外,实在太过凶险。

更何况她也从未想过要偷偷摸摸过完余生,于是,她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寻了驻守凉州的谢秦。

而谢秦兄长,什么也没多问便将她安置在了凉州城的宅邸中,派人精心照料,对外只称是故交前来投亲。

这些年,若非兄长庇护,她和孩子们,绝无可能在烽火再燃的北境过得如此安稳。

而今回京……是她无从选择,亦无处可逃。

李戟宁的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车帘缝隙外,那道惊鸿一瞥的的玄色身影。

他奔去的方向,是皇宫。

难道……今日宫宴,他也要入宫?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李戟宁收紧手臂,将怀中一双儿女搂得更紧了些。

赳赳似乎被刚才的急停和外面的呼喝声吓了一跳,此刻安静地趴在她怀里,连肃肃都仰着小脸,略带担忧地看着她。

“娘亲……” 肃肃轻声唤道。

“没事。” 李戟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快到了。待会儿进了宫,要乖乖的,肃肃带着赳赳去寻义父,不要乱跑,知道吗?”

“嗯。” 肃肃乖巧地点点头。

赳赳也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娘亲,宫里真的有那么多好吃的,还有漂亮的仙女姐姐吗?”

李戟宁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严丝合缝的车窗帘:“有,都有。那位皇后娘娘……便是其中最美的仙女!”

……

今日这涵元殿夜宴,虽是为北伐众将接风洗尘,但如此重要的场合,朝中三品以上重臣、宗室贵眷自然是接到了谕旨,尽皆到场。

白日里,陛下已在奉先前举行了盛大的献俘、封赏典礼,对北伐有功将士一一论功行赏,加官晋爵。

镇北侯谢秦功居首位,加封大司马,晋一等定国公,赏金千两,其麾下主要将领也各有擢升。

因此,这晚间的宫宴,气氛便相对松弛许多,更侧重于君臣同乐,共庆太平。

此刻已是酉时三刻,涵元殿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

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巍峨的殿顶,藻井之上绘着日月星辰、山河社稷,在无数宫灯与烛台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华美非常。

殿中铺着厚密的猩红地毯,两侧按品级设下数十席紫檀木案几,上面已摆满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味、时鲜瓜果,以及宫廷御酒。

宾客们大多已至,按序落座,低声寒暄,笑语晏晏。

就连一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昭阳长公主,今日也难得地携了驸马苏云衍,盛装出席,端坐于宗室席前列。

而作为此役最大的功臣,新晋国公谢秦,其席位自然被安排在武将勋贵的最上首,御阶之下的醒目位置。

或许是他身上那股经年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让许多本想上前敬酒攀谈的官员勋贵,都不由自主地望而却步,只敢在远处或窃窃私语,或暗暗打量。

吏部尚书张辙身为朝中重臣,在此等宫宴中自然有个不错的位置,与几位阁臣、尚书同席。

他刚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还未来得及与同僚寒暄,如今的户部尚书杜蘅便端着酒杯,笑眯眯地凑了过来,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自元熙五年春,原户部尚书秦秉致仕归乡后,时任户部左侍郎的杜蘅便顺理成章地接任了尚书一职。

他年纪比张辙略轻,资历却也不浅,两人私交尚可。

杜蘅顺着张辙的目光,也望向了对面独坐的谢秦,脸上露出些许唏嘘怅然之色,压低声音道:“张尚书,一别经年,这镇北侯……哦不,如今该称定国公了,与当年在京中时,当真是……判若两人了。”

张辙闻言,也收回了目光,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感慨道:“是啊。谁能想到,当年上京城里那个鲜衣怒马、嚣张跋扈,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混世小魔王,如今竟成了这般……这般威重如山、令北瀚蛮夷闻风丧胆的国之柱石?”

“岁月不饶人,也最能磨砺人啊。这小子……今年也该近而立了吧?与我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二,倒是同岁。”

杜蘅点头附和:“正是。说起来,当年谢老夫人,可是把这唯一的孙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谢家满门忠烈,老侯爷膝下四子,三子战死沙场,只余谢肃谢侯爷一脉单传。谢侯爷又早早从了军,常年戍边。”

“谢老夫人没办法,只能把谢家这唯一的孙子留在身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那是真真儿的如珠如宝,说什么也不让他去边关。生怕谢家最后这点血脉,也折在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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