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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凉州旧梦(六)


赳赳贪婪地看着车外的景象,小嘴不时发出惊叹:“哇!那个摊子上摆的是什么?亮晶晶的!”

“这条街好宽啊,能并排跑……跑十匹马吧?不,二十匹!”

“娘亲快看!那楼好高啊!比凉州的钟鼓楼还高!上面还挂了好多红绸子!”

李戟宁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座前方不远处的、足有三层高的朱漆雕花楼阁上。

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伙计迎来送往,热闹非凡。

楼檐下果然悬挂着许多崭新的彩绸,在冬日微风中轻轻飘荡。

“那是……京中有名的醉仙楼。” 李戟宁目光微微一凝,轻声解释道:“许是为庆贺大军凯旋,都挂上了彩绸。娘亲知道……这里面里头的招牌菜,一道便能卖上十两银子呢。”

“十两银子?” 赳赳瞪大了眼睛,伸出小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绣着耍枪小鸭子的鹅黄色小荷包。

那是娘亲给她绣的!

里面装着二十八个铜板,是她“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巨款”,其中六个还是肃肃给自己的呢。

在凉州城,这些钱能买两串又大又甜的糖葫芦,还能再买一包芝麻糖呢!

听娘亲的语气,十两银子……那得能买多少糖葫芦啊?数都数不清吧?

一旁的肃肃却没有妹妹那般跳到糖葫芦上去。

他抬起头,看着娘亲的侧脸,突然开口问道:“十两银子一道菜……那娘亲,可好吃?”

李戟宁正望着醉仙楼出神,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娘亲哪里有这样的福气。当初娘亲一入上京,就被关进了宫中……”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心头一跳,暗叫不好,她倏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儿子。

果然,肃肃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过分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孩童的天真。

李戟宁心头一涩,这孩子,心思也太敏锐了些,又在套她的话!

她索性不再遮掩,伸手,将端坐在一旁的肃肃也一把拉了过来,揽进自己怀中,与赳赳一左一右地抱着。

李戟宁将下巴轻轻搁在肃肃柔软的发顶,坦然道:

“娘亲确实是听旁人说的。好了,肃肃,你也看看外面,上京城是不是很繁华?等过些日子得了空,娘亲带你和赳赳好好逛逛这上京城,可好?”

肃肃在娘亲骤然温暖的怀抱里,缓缓放松下来,他抬起头,望着娘亲近在咫尺的、妆容精致的侧脸,忽然很认真地说:

“好。到时,肃肃带娘亲和赳赳去醉仙楼。肃肃……有银子。”

赳赳一听,立刻从另一侧探过头来,圆眼睛瞪得更大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肃肃:“肃肃你还有银子?!还有十两吗?可、可为什么我只有二十二个铜板?”

她急急追问,小脸皱成一团,“难道……难道肃肃你瞒着赳赳去给人做工了?”

赳赳想到凉州城有些穷苦人家的小孩,会去帮人跑腿干活换铜板。

肃肃看着身旁颇有些“傻气”又格外较真的妹妹,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义父每岁年节,都会给我们封红封银锞子。赳赳的那份,都被你拿去买糖人、面人、小风车,还有……”

只是他话未说完,车外骤然传来数声尖锐的马嘶鸣!

紧接着,便是急促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重重踏在青石板路上的脆响,以及人群惊慌的避让声与惊呼。

“吁——!”

“闪开!”

他们乘坐的马车猛地一顿,车夫慌忙勒紧缰绳,骏马发出不安的嘶鸣,车厢也随之剧烈晃动了一下,才堪堪停稳。

“小心!” 李戟宁低喝一声,反应极快,双臂同时收紧,将怀中一双儿女牢牢护住,自己也因惯性向后靠在了车壁上。

几乎是同时,车帘外,一队约莫十余骑的人马,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风驰电掣般从他们的马车旁疾掠而过。

马蹄翻飞,衣袂带风,卷起更大的烟尘,气势凌厉逼人,引得街上行人纷纷惊呼避让。

那队伍转瞬即逝,直奔皇城方向而去。

肃肃被娘亲护在怀中,只来得及瞥见窗外一片翻飞的玄色衣角,和马蹄扬起的黄尘。

还没等街上惊魂未定的人们回过神来,议论声已嗡嗡响起:

“我的老天爷!那是谁啊?这么张狂?这朱雀大街不是早有明令,不得驰马吗?”

“嘘!小点声!一看你就是外地来的吧?连玄衣卫都不认得?”

“玄衣卫?!那就是玄衣卫?!”

“可不就是么!天子亲军,直属陛下,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有先斩后奏之权!除了他们谁敢在御道上这般纵马?”

“不过他们办的都是要紧的甚至是要人命的差事,自然比旁的事紧急百倍!”

“领头的那个……刚刚你们瞧见没?那气势!那就是玄衣卫指挥使,越大人吧?”

“错不了!除了越指挥使,谁还有这般威风……”

车外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入车内。

马车内,李戟宁紧紧揽着一双儿女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

玄衣卫指挥使……越知遥。

那日在阴冷潮湿的诏狱,皇后娘娘留下了她这条命,甚至安排了妥当的人手,送她悄然离京。

那时她想,越知遥……定然是活不成了。

她一个无足轻重、甚至“有罪”的宫妃,皇后向陛下求情,或许还能网开一面。

可越知遥不同,他是天子近臣,陛下心腹,却知法犯法,秽乱宫闱,觊觎陛下后宫之人……

这般罪名,铁证如山,陛下那般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怎么可能放过他?

她也知道,或许终究是自己牵连了他。

在独自北上前往苦寒边地的漫漫长路上,在那些被孕吐和孤寂折磨的深夜里,她不止一次地想,自己是不是不该活下来?

是不是……她错了……

可当她每一次感受到腹中悄然孕育的生命时,一切彷徨与悔恨,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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