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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无忘


那人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皱巴巴的,沾满了污渍和血迹。布上用炭笔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血浸得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徐盛把油灯移近了些,低头看那些字。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

布上写着的东西,比他在大连看到的那些纸片要完整得多,要详细得多,也要残酷得多。

他看到了数字。不是几十、几百,是几千。劳工营里关押着三四千人,来自河北、山东、山西、河南各地。

有的是战场上被俘的八路军战士,有的是被抓来的普通百姓,有的是因为“通共嫌疑”被从村子里拖出来的农民。

他们被关在那些低矮的木板房里,每间房塞进一两百人,没有床,没有被子,只能挤在地上睡觉。冬天的时候,冻死的人每天早上都会被抬出去。

他看到了路线。

劳工们从塘沽被装上火车或轮船,运往东北的各个矿山、工厂、军事工地。有些人被运到了大连,然后从大连继续往北,往那些连地名都没有的深山老林里送。

徐盛的手指停在上面,没有动。

他不需要看下面的内容了。那几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劳工营里的人在筛选,身强力壮的,送到矿山和工厂;体弱多病的,送到“防疫给水部”;年轻的妇女,送到“慰安所”。

而那些被选中送往“xxx”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一个都没有。

他把布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遍,他都在心里默默地记下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地名。看完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布小心地折好,放进衣服的夹层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这些一定要送到根据地去。上面写的东西,不是只有我们这里才有。山东、河北、山西,每一个劳工营都一样。日本人不是要这些人去干活,是要他们去死。”

“我知道。”徐盛把布收好,“我会送到。”

“保重。”他说。

“保重。”

关好门,他坐下来,开始整理那些纸片。

他把它们按照时间、地点、内容分类,一张一张地排列在桌面上。

有些纸片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他凑近了仔细辨认,把能认出来的字一个一个地抄在一张新纸上。有些纸片上画着图,他把图也描下来,标注好比例和方位。

这个工作做了将近两个小时。做完之后,他把所有的原始材料包好,塞进风衣的夹层里,这件风衣是他从上海出发前特意改过的,内衬缝了一个夹层,刚好能放下一叠纸。

然后他把抄录和描图的部分整理成一份精简的报告,用只有组织内部人员才能看懂的简语重新写了一遍。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他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李老头起来了,在扫院子,竹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催着太阳快点升起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院子里的枣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

李老头在扫院子,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他看见徐盛站在窗前,停下了手里的扫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扫。

徐盛知道,这个老人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这个借住在他家的年轻人不是什么跑码头的生意人,知道昨天晚上院子里来过什么人,知道那间偏房的窗户在深夜亮过灯。

但他不会问,不会说,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这个国家里,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老人,他们不说话,不声张,不歌颂自己做了什么。

他们只是默默地,把门打开一条缝,让那些需要在黑暗中赶路的人,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徐盛洗了把脸,把风衣穿上,把鞋穿好,走出房间。李老头已经扫完了院子,正蹲在枣树下抽旱烟。徐盛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

“李大爷,我走了。”

李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徐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李老头沙哑的声音:“路上小心。”

他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举起手挥了挥,然后推门出去了。

————

孤狼同志,感谢你传出的情报,让国际上更多人知道日本人的罪行。

密电码滴答响了十一分钟。译电员把抄下来的电文递给处长的时候,手在发抖。

电文不长,从塘沽劳工营传出来的那些血证,被徐盛层层上报,最终送到了重庆,同时也送到了根据地。这种两边都有利的事他从不少做。

那些关于七三一、关于活体实验、关于华北劳工转运站的材料,后来被译成英文,送到了英美记者手里。

西方报纸开始出现“日本在华进行细菌战”的报道。没有人在报道里提到“孤狼”这个名字。

孤狼同志,粮食已成功拦截,感谢送来的补给。

一批从上海运往东北的军粮,被“劫”了。押运的日军一个小队全部被歼,粮食一颗不剩。有人问粮食是哪儿来的,没人回答。只有几个知情的人在作战记录上写下了一行字:“孤狼提供情报。”

孤狼同志,捐赠的资金已收到,用于国家建设。

延安的窑洞里,一盏油灯亮到深夜。管财务的老会计戴着老花镜,把一沓沓法币码整齐,在账本上写下:“上海爱国人士捐赠。”没有人知道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些钱是从汪伪政府的金库里“转”出来的。经手人徐盛,用的是一套天衣无缝的做账手法,他在前世没少研究民国财政史的漏洞。

那些漏洞,他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或者说,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

孤狼同志,你的情报挽救了三百名同志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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