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盛端着搪瓷茶杯从办公室里出来。
他在走廊里晃了半圈,跟两个人打了招呼。
经过档案室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
但这一次,他的余光在门缝处停留了比平时多了零点几秒的时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人在里面。门没有关严。
他拿出怀表像是在看着时间什么时候下班。
他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现一样走了过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拿起报纸。
报纸是当天的《新申报》,汪伪政府的机关报。头版是“大东亚共荣圈”的宣传文章,配了一张日本军官和中国人握手的照片。徐盛把报纸翻到第三版,装作看一则关于物资调配的新闻,实际上脑子里在回放刚才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
档案室的门没有关严。
这在过去一个月里从未发生过。档案室的钥匙只有三个人有,山本孝之、米助理,还有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日本人,据说从东京来的,偶尔出现在走廊尽头,谁也不理。
徐盛把报纸翻到第四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是日本人的试探。
第二天,机会来了。
他正在办公室睡觉,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米助理推门进来,脸上挂着那种他特有的、殷勤又不安的笑容:“徐先生,山本少佐请您过去一趟。”
徐盛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皱了皱眉:“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少佐没说。”
“行吧。”徐盛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口,跟着米助理走出办公室。
山本孝之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半开着。米助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徐盛走进去,看见山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徐先生,”山本抬起头,圆脸上挂着笑容,“坐。”
徐盛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山本没有绕圈子。他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徐盛面前:“徐先生,你看看这个。”
徐盛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物资调拨单。抬头写着“上海商会”,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大米、面粉、棉花、煤油。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数量和目的地。他看到了几个地名:大连、沈阳、鞍山、抚顺。
全是东北。
“这是什么?”他问,语气随意。
“这个月的物资调拨计划,全是您父亲筹集的。”山本说,“你父亲已经签字了。我想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徐盛把文件翻了一遍,表面上在看内容,实际上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山本为什么让他看这个?是试探,还是单纯的信任?他在这情报科里当了快两个月的废物,山本从来没有让他碰过任何实质性的工作。今天忽然把他叫过来,给他看这份文件……
“没什么问题。”徐盛把文件推回去,“不过我有个疑问。”
“说。”
“这么多粮食运到东北去,东北不是日本的粮仓吗?还需要从上海运?”
山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东北的粮食……有别的用处。”
徐盛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等等。”山本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钥匙。一把很普通的铜钥匙,但徐盛认得它的形状,和档案室的门锁配套的。
“从明天开始,你负责协助米助理管理档案室。”山本说,“这把钥匙给你。”
徐盛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行啊,”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这活儿轻松,我干得了。”
他走出山本的办公室,把钥匙揣进口袋里。走廊里没有人。他一路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把钥匙,意味着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那扇门。
但他也知道,这把钥匙不是白给的。山本让他进档案室,一定有自己的考量。也许是真的信任他了,也许是在试探他,也许只是需要一个中国人来干那些日本人不想干的杂活。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要接住。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
徐盛用钥匙开了门,并且反锁了档案室。
既然让他接管档案室,那就别怪他光明正大的拍。
他顿了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始在台灯,在桌角处摸着什么。
果然在电话里摸到了监听器。
他掏出经常看时间的怀表,是他自己改良的微型相机。
又掏出了钢笔往桌子上甩,掩盖相机的声音。
他先不管是什么文件,挑着最机密的先拍。
——————
回到徐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徐恩铭不在家,管家说他去参加一个什么晚宴了,要很晚才回来。徐盛在餐厅吃了饭,跟老夫人说了几句话,逗了逗徐鹤鸣,孩子已经六岁了。
“爹,”鹤鸣拉着他的衣角,“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电影?”
“周末。”徐盛摸了摸他的头,“周末爹带你去。”
鹤鸣满意地跑开了。徐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锁好。
窗帘拉上,灯关了,然后从床底下拉出一只旧皮箱。皮箱里层有个夹层,夹层里有一小瓶显影液和一个简易的暗房设备,一个折叠式的遮光箱,也是他根据现代知识改装的。
他在黑暗中把怀表里的微型胶卷取出来,放进遮光箱里,开始显影。
液体的气味很淡,但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还是能闻到。徐盛屏住呼吸,盯着胶片上慢慢浮现出来的影像。
徐盛的手停住了。
胶片上的影像逐渐清晰:“山东方面,本月已输送劳工一千二百人至鞍山,劳工储备运送由上海商会负责。”
一千二百人。
徐盛盯着这行字,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慢慢变冷。不是恐惧,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寒意。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他在报纸上看到徐恩铭站在日本人身后的那张照片。
山东。劳工。
他想起密州城外那些被日军押送着走过街头的百姓。男的,年轻的,被绳子串在一起,像牲口一样被赶着往前走。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去东北干活”。干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不知道。
他想起密州钟表店门口那个卖烟的老头,唯一的儿子被抓走了,再也没回来。老头每天傍晚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抽着旱烟,望着街口的方向,谁跟他说话都不理。
一千二百人。一个月。
徐盛把胶片小心地收好,放进皮箱的夹层里。他把暗房设备也收起来,打开窗户通风。夜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甜得发腻。
他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他在烟雾中眯起眼睛。
老头子,你在替日本人运粮食,运劳工。你的“生意”,做得可真大。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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