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科设在虹口区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里,门口有日本兵站岗。徐盛迟到了半个小时,到了之后也不着急,站在门口把烟抽完了才进去。
科长是个日本人,叫山本孝之,少佐军衔,四十来岁,矮胖身材,圆脸,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商人。他会说中文,虽然口音很重,但表达没有问题。
“徐先生,”山本笑着说,“欢迎欢迎。徐会长跟我们提起过你,说你是个能干的人。”
“他说的?”徐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他怎么说的?说我以前在南京赌钱输了多少,还是说我喝醉了在秦淮河上闹事?”
山本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徐会长说,徐公子年轻有为,以后要多关照。”
“年轻有为。”徐盛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行,那您打算怎么关照我?”
山本被他这直来直去的态度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在情报科待了这些年,见过各种人,谄媚的、畏惧的、试探的、伪装的,但像徐盛这样,一上来就摆明了“我就是来混日子”的,还真不多见。
“工作的事情不急,”山本斟酌着说,“先熟悉熟悉环境。我让人带你转转。”
“行。”徐盛站起来,“那麻烦您安排个人,随便带我看看就行。”
山本叫来一个姓米的科长助理,让他带徐盛熟悉环境。米助理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看起来很斯文。
他带着徐盛在楼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各个部门的职能,情报搜集组、情报分析组、档案管理组、行动组。
徐盛跟着他走,表面上在听,实际上什么都没往心里去的样子。他时不时地打个哈欠,或者停下脚步看看墙上的宣传画,嘴里念叨着“这画挂得歪了”或者“这走廊怎么这么长”。
米助理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尴尬,但还是耐着性子一一介绍。
走到档案室门口的时候,徐盛忽然停下来,推门就要进去。米助理连忙拦住他:“徐先生,这里需要特别许可才能进”
“特别许可?”徐盛挑了一下眉毛,“我老子是徐恩铭,还需要什么特别许可?”
米助理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这……这是山本少佐的规定……”
“行了行了,”徐盛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不进就不进,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情报分析组的核心办公室。”米助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是需要特别许可的。”
“得,哪哪儿都要许可。”徐盛把手插进口袋里,“你们这儿规矩真多。”
米助理干笑了两声,不敢接话。
转完一圈之后,徐盛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里。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摆着一部电话。徐盛坐下来,把脚翘到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行了,”他对站在门口的米助理说,“我就在这儿待着了。有事别叫我,没事也别来烦我。”
米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徐盛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他放下脚,把烟掐灭,目光落在桌上的电话上。
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一只蛰伏在洞里的动物。
他知道,这间办公室里可能装了窃听器。他也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会被情报科里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所以他演的不是一个“好情报员”。他演的,是一个被老子硬塞进来混日子的纨绔子弟。一个对情报工作一窍不通、也根本不想通的废物。
这种人,不值得监视,不值得怀疑,甚至不值得多看一眼。
而这,就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重新翘起二郎腿,拿起桌上的报纸,翻到娱乐版,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走廊里,米助理站在山本孝之的办公室里,低声汇报着刚才的情况。
“……态度很散漫,对工作没有任何兴趣。在档案室和核心办公室门口被拦住的时候,他抬出了他父亲的名号,但没有强行进入。”
山本孝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徐会长的公子,”他用日语自言自语了一句,“果然是个废物。”
米助理听不懂日语,但他看见山本的表情松弛了下来,便知道自己刚才的汇报让这位少佐满意了。
“让他待着吧,”山本挥了挥手,“不用管他。”
接下来的日子,徐盛每天按时上班,当然,“按时”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有些勉强。他通常迟到一个小时,到了之后先泡一杯茶,然后看报纸,看到中午出去吃饭,下午回来睡一觉,睡到三四点钟起来,再坐一会儿就下班了。
他从不主动接触任何情报资料,也从不打听任何工作内容。有人来找他办事,他要么推给米助理,要么一脸不耐烦地说“找我爸去”。他跟情报科里的中国人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关系。
不远,是因为他要让人觉得他是个好相处的人;不近,是因为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走得太近,走得太近就会有破绽。
他跟日本人的关系就更简单了,不理不睬,不卑不亢。他不对日本人献殷勤,但也从不公开表现出敌意。他在日本人面前的态度,跟他在任何人面前的态度都没有区别:我就是徐家大少,我谁的面子都不给。
这种态度,反而让日本人对他放下了戒心。
在他们看来,一个真正有威胁的人,要么会小心翼翼地伪装自己,要么会刻意表现得亲日以求自保。像徐盛这样大摇大摆、我行我素的人,不可能是地下党,地下党不会这么蠢。
徐盛要的就是这个判断。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个月了。一个月里,他没有传递过任何一份情报,没有接触过任何一个上线。他在等。等自己彻底变成一个透明人,等所有人都对他失去兴趣,等他可以在这栋楼里自由走动而不被任何人多看一眼。
那扇需要“特别许可”才能进的档案室的门,他已经从门口经过十七次了。每一次,他都是用眼角余光扫一眼,从不正眼看,从不驻足,从不表现出任何兴趣。
第十七次经过的时候,他发现门上的锁换了。不是普通的挂锁,而是一种需要密码的暗锁。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里还哼着一首不着调的小曲,大步走过。
徐盛回家就打开了收音机哼着小曲。
徐恩铭从书房里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你就不能干点正事?”
“我在干正事啊。”徐盛指着音乐,“学习大东亚共荣圈的精神,这可是日本人交代的任务。”
徐恩铭的脸色沉了沉,但没有接话。他转身回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徐盛继续看电视,脸上挂着那副永远不变的、吊儿郎当的笑容。
但他的手,在沙发的扶手下面,轻轻地敲着摩斯密码。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慢慢地,不急不躁。
“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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