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我跟建文……撕破脸了。”
姚广孝执黑的手顿了一瞬,旋即稳稳落下。
“依老衲所知燕王性情,若闻此事,怕是要酿出大祸。”
他特意绕开了“杀戮”二字,只用“大祸”轻轻一掩。
朱棣苦笑摇头:“老和尚,自家儿子,我比谁都清楚。他小时候摔破膝盖,是我亲手给他裹的伤。”
“如今真要疯起来,把这大明江山一把火烧成灰烬,我都不意外。”
“你说,当年我怎么就鬼迷了心窍?”
姚广孝静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错不在你,是我当年心浮气躁,出了个糊涂主意。”
姚广孝一生不慕金银,不恋权柄,不争虚名,唯独痴心于“造反”二字。
自随朱棣赴北平起,便日日在他耳边念叨这二字。
待建文削藩愈烈,朱棣终举靖难之旗——
可当初那个仓促间献上的计策,却成了今日所有祸根的引线。
当年得知建文逼迫朱高爔身边侍女下毒,那姑娘宁死不从,决意孤身赴应天面见建文。
姚广孝悄悄为她打开北平城门,还派心腹一路暗中护送,亲眼看着她被接入宫中,才折返复命。
谁料那女子途中竟怀了身孕。
更没人想到,暴怒之下的朱高爔,竟将围困北平的二十万南军屠得片甲不留,直杀到应天城下,一举倾覆建文朝纲。
那一路上死了多少人?
四十万?五十万?抑或更多?
朱棣自己都说不清——只记得沿途山道染红,尸横沟壑,凡挡其前路者,尽成刀下亡魂。
那时起,朱棣心里就埋下了悔意。
他不敢想,若朱高爔有朝一日洞悉真相,会掀起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所以朱高爔一走,他立刻撒网全国寻建文踪迹。
一年后,在大宁揪出了他。
可建文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与朱高爔相处日久,对那孩子的脾性,了解丝毫不逊于朱棣。
这一年东躲西藏,他甚至想通了——那侍女如何能轻易出北平?背后是谁放的行?
本打算杀人灭口的朱棣,反被建文攥住了命门:
“您若动手,我死后自有密信飞往燕王帐前——连同当年您亲手推开城门的事,一字不漏。”
朱棣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不敢赌。只得咬牙应下。
为防建文在大宁生事,他索性将原定封往南昌的宁王朱权,继续留镇大宁;
连朵颜三卫的兵符,也原封不动交还宁王手中。
自此,宁王成了大明唯一手握重兵的藩王。
朱棣本打算将这桩旧事烂在肚子里,带进皇陵。
谁承想,当年建文口中“难产夭折”的孩子,竟活生生站在了眼前。
更要命的是——是修罗卫找到的。
十二年前,这事又被翻了出来。
朱棣怎能不怵?
朱高爔一旦知晓真相,天下必再掀滔天巨浪。
“这几日瞧着,老四对那孩子,是捧在手心疼、含在嘴里怕化了。”
“孩子也乖巧懂事,光是站在那儿,就叫人心头发酸。”
“真要是捅破这层窗户纸……这江山,怕又要抖三抖。”
朱棣随手落下一枚白子,却歪打正着,堵死了自己整条活路。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懂。
在朱高爔眼里,人命轻如草芥,王朝重器不过浮云。
唯有瞾儿,是他心头剜不掉的肉、命里缺不得的魂。
若朕为守江山,让瞾儿流落天涯——
那老四为护瞾儿,烧穿这万里河山,也在所不惜。
可不行。
这天下,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既由朕从建文手里夺回,便须稳稳递到后人手中。
天下共主,万邦俯首。
这是他父亲毕生所求,亦是他骨子里刻着的志向。
大明绝不能断送在他手里。
他不敢拿整个江山的气数,去赌老四那一身烈火般的性子。
姚广孝指尖拈起一枚黑子,稳稳落定,彻底封死了朱棣的活路。
旋即又从朱棣棋匣中取出一粒白子,轻轻按在一处险要之位。
看似自断一隅,白子大片被围,可整盘棋势却骤然舒展,死地之中迸出一线生机。
“陛下,此事因老臣而起,也必由老臣亲手了结。”
“若建文真走到那一步……老臣自会替天行道,为这桩公案画上句号。”
朱棣猛然抬头,目光撞上姚广孝——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说的不是生死,而是茶凉续水。
怎么了结?无非是把所有罪名扛上肩头,再用自己这条命,把恩怨一刀斩断。
“你……”
朱棣望着眼前这位亦师亦友的老僧,喉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姚广孝微微一笑。
“陛下,老僧今年七十有九,油尽灯枯,不过朝夕之间。”
“这事既由老衲点的火,便该由老衲来扑灭。”
“这些年,纵使夜夜伴着经卷入眠,梦里却常坠入血池刀山,十八层地狱,一层未少。”
“往事已成灰,来日尚可握。”
“以我残年换大明长治久安,值!”
“就当……是还靖难那一场滔天劫火的债吧。”
燕王府。
瞾儿功法初成之后,眉宇间沉静了许多,再不似从前那般跳脱顽劣。
从前见书就躲,如今却捧着书册不肯撒手。
朱高爔不仅坚持为她编纂讲义,更破例从宫中调来《永乐大典》——这部朱棣视若性命的旷世巨著,向来锁在内府深处,连近臣都难窥一眼。
全书逾三亿七千万字,横跨古今、包罗万象,后世千载,再无一部典籍能与之比肩。
这几日,瞾儿几乎将自己埋进书堆里,尤其痴迷其中史部。
读得入神,饭食端上桌也舍不得放下,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翻动泛黄纸页。
时不时抬眼,抛出的问题直指要害——
今日正翻着《唐书》,她忽然抬眸问道:
“爹爹,为何历朝历代,总逃不开北境胡骑叩关?”
这问题分量十足。
回望青史,外患如影随形,但中原大多时候只是仓促应战,鲜有主动挥师远征。
朱高爔略一凝神,缓缓道来:
“游牧之人,不耕不织,逐水草而居,靠牛羊马匹活命,抗灾的本事极薄。”
“一旦逢上雪灾旱年,草场枯死,牲畜倒毙,部落顷刻断粮——他们不来抢,族人就得冻饿而死。”
“若那时中原强盛,胡人尚存三分忌惮,抢些粮秣、掳些牲口,便匆匆退走。”
“可若朝廷虚弱,边防松懈,他们便不止于抢掠——城池会被攻破,百姓遭奴役,汉家衣冠蒙尘。”
瞾儿轻轻颔首,又问:
“那……可有根治之法?”
朱高爔摇头:“游牧之患,古来无解。他们居无定所,马蹄所至,便是家园;官军铁甲再硬,也难踏遍茫茫草原,寻不到他们的营帐。”
“但为父以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只要草原上还有人弯弓射箭,边关就永无宁日。”
“自你祖父登基以来,已两度亲征漠北,皆因北元余孽屡犯边陲——在大同城下打草谷,在雁门关外截杀使团,在宣府驿道伏击商队……”
“这些人天生反骨,眼下低头,不过是慑于大明兵锋;哪日国势稍颓,他们立马翻脸,反咬一口,毫不留情。”
如今的瞾儿虽已褪去稚气,可三观尚在塑形之中。
朱高爔有意借史谈势,将自家的思量,一寸寸种进她心里。
瞾儿静静听着,良久,点了点头,垂眸继续翻书。
万国大典与册封大典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
已有不少藩属使节、外邦使者提前抵达应天。
几位藩王,也悄然入城。
应天城外,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碾过官道尘土,缓缓驶来。
前一辆金漆蟠龙,华贵逼人;后一辆素布围帘,低调内敛。
车后还跟着一辆粗木板车,压着一只沉甸甸的铁箍大箱。
前面那辆,是岷王朱楩的座驾;
后面那辆,坐着汪三金,周仓也在其中。
上次云南一行,周仓暗中递来几条要紧消息,帮汪三金避过几处暗礁,两人自此相交甚笃。
加之周仓身后站着岷王,汪三金更不敢怠慢,近来合作处处让利,诚意十足。
汪曼青掀开车帘一角,探出半张脸,怔怔望着愈来愈近的应天城楼。
心思早飘到千里之外。
自那日归家,她就被汪三金牢牢锁在府中,只道“外头风急浪高,不宜出门”。
等终于放出来,朱高爔一行早已杳如黄鹤。
她又恼又急,刚理清沐王府那摊乱麻,人却没了影儿。
好在汪三金本就想赴应天拜谒燕王,她软磨硬泡,终于随行而来——只盼能在应天街头巷尾,撞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汪三金见城门轮廓渐显,侧身对周仓低声道:
“周兄,眼看就要进应天城了,您和岷王殿下啥时候能引荐我去拜见燕王殿下?”这些日子,他早把真金白银往周仓身上砸了个实在。
就连周仓预备献给燕王的那批贺礼,里头近半数的珍玩重器,全是汪三金掏的腰包。
商人图利,不讲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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