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幸好
这个梦，她不是第一次做了。
从离开海城的那个雪夜，那些碎片就是在那时候涌上来的。
不甘心吗？当然有。
整整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她被关在那座坟墓里，掰着手指熬，熬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在山里的时候她无数次想过，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不是别人？
为什么命运这只随意拨弄蝼蚁的手就偏偏把她按在泥泞里，一按就是十二年？
那些阴暗的东西无数次从心头爬出来，缠着她，咬着她，在深夜里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
她不是圣人，她也会恨。
凭什么别人可以在阳光下好好长大，而她只能在柴房里数着身上的伤疤过日子？
尤其在梦见真相后，她甚至阴暗地想过，如果当年他们抓走的不是“芽子”，是“金子”，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
是不是虞烬的人生里就不会刻下这么一道深可见骨的疤？
可每次那些东西快要淹没她的时候，总有什么把她拽回来。
她看见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手里捏着两支融化得快要滴下来的冰淇淋，额角冒汗，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急切。
他往这边跑，眉头皱得紧紧的，寻遍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弧度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看见那个在医院坚定地护在她面前的男人，面对漫天的指责，面对那些质疑的目光，他一步都没有退过。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寡言的沉木，替她挡下了所有的寒霜。
还有那个在北海公园遇到的小男孩，手里提着满满一袋炸鸡，像只快乐的小喜鹊一样跑过来。
他举着袋子冲她笑，露出小虎牙，“烬烬，你来啦？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香辣翅！”
那个在病房故意把漫画书翻得哗哗响，绞尽脑汁地找话题，一会儿问她吃没吃饭，一会儿问她要不要看漫画的傻子。
那个把她打扮得像公主，然后拉着她的手昂首挺胸走进校园，介绍给他所有的朋友，“这是我妹妹，漂亮吧？以后哥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整个海城我罩着你！”
那些盘踞在心底的、阴暗的藤蔓被这无数个细碎的瞬间，化作了温柔的春风与晨露。
虞烬呜咽着，一行清泪从眼角悄然滑落。
她有不甘，有怨怼，有身为“替罪者”的沉重枷锁，可再次看到这两个鲜活的少年时，心底只剩下一个声音，汹涌而确定。
幸好。
幸好当年的真相是由她一人背负，幸好那个分给她糖葫芦的小男孩还肆意阳光地活着，幸好那个给她买冰淇淋的少年也安然无恙。
幸好她还能有机会回到他们身边。
“对不起，阿烬。”
“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半梦半醒间，少年带着哽咽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梦魇缠绕的不止她一人。
虞烬略显急促地呼吸着，难以自抑地扑进那股春风里，尽情地、热烈地再次燃烧。
这一次，两人终于破土而起，挣脱了所有的痛苦，找到属于彼此的解药。
虞烬觉得自己灵魂都要被撞碎了，声音哑得说不出话来，却还是固执地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寻着她的安全岛。
虞沉埋在她颈侧，呼吸带着灼人的喘，“不要离开我……阿烬……我爱你。”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意识彻底沉沦之前，她用尽全力捞住她的浮木，呢喃道：“我也爱你，木头。”
…
翌日，虞烬顶着俩核桃眼靠在椅子上，“除了我妈房间，其他地方随便用。”
听筒那头传来虞沉下床走动的声响，她趁机闭眼，短暂小憩片刻。
旁边暗中观察许久的鹿璐看着她这副面若桃花但莫名有点虚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凑过来，“烬，你昨晚……捉鬼去了？”
“……”
耳边隐约传来几声低笑，虞烬面无表情地掐断电话，“嗯，讨债鬼。”
“你男朋友来了？”捉到把柄的鹿璐兴奋极了，“怪不得昨晚怎么这么早要溜呢～”
她扯了扯虞烬身上的高领衣服，啧啧打趣：“现在的小男生，可真够补的啊。”
一口水呛得虞烬差点撅过去，忙岔开话题，“找我有事？”
“我朋友钓了条大鱼，老规矩，晚上去你家涮火锅呗？”
虞烬脸颊瞬间涨红，生硬拒绝：“……不行。”
说完拿起杯子假装去接水，谁知某人却步步紧跟，“怎么不行？你该不会……把人带回家了吧？我跟你说，现在的小男生可黏人了……”
“对了，你跟那个虞沉什么关系？你俩怎么是同姓……”
虞烬凉凉斜她一眼，“同姓怎么了？”
“少见啊。”鹿璐摊了摊手，继续锲而不舍，“你还没说呢，人是不是在你家？阿姨知道吗？”
说到这虞烬头更疼了，钟盼烟虽然没有明确不同意，可当年那些事终究在她心里留了阴影。
她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晚上再说。”
没了老板骚扰，虞烬工作效率高了不少，安安稳稳忙到傍晚六点。
看着她准时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鹿璐撞了撞身边助理的胳膊：“我眼花了？”
“没呢。”小助理也瞪着眼睛，“姐，烬烬这是不是第一次准点下班？”
鹿璐回想了下，还真是。从学徒到独当一面的摄影师，虞烬向来是工作室里出了名的拼命三娘，往常也就只有她妈妈来接，才会提早走一会儿。
这时门口风铃轻响，鹿璐恍然大悟，估摸着是钟阿姨又看不下去，亲自来抓人了。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贴心老板的模样回头：“阿姨……哎？虞、虞……”
门口的虞沉点头，“你好。”
虞烬心跳莫名其妙跳得厉害，飞快把东西归拢好，“我先走了。”
鹿璐敷衍挥挥手：“去吧去吧。”
她凑到虞沉旁边好奇打量，“帅哥，你怎么知道我们工作室地址的？”
“笑笑给的。”
“哦哦，那你今天来是……”
虞沉随手拎住正想从他身边悄悄溜掉的小摄影师，淡淡回道：“来接人。”
鹿璐要是再反应不过来，就真成傻子了，惊得声音都拔高：“我靠！你该不会是接……”
虞沉垂眸看了眼身边人，那缩在衣领里的小脸都快红成了西红柿。
想起被拉黑的电话，他连忙憋住笑，刚准备接话时手臂被人挽住，虞烬抬起了头，一脸淡定：“嗯，这我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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