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蹲着个瘦削的汉子,听着那刺耳的刮锅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忍不住一巴掌拍在那魁梧汉子背上:“胡大刀!你他娘的别刮了!”
“再刮,锅都要破了!”
胡大刀回头,瞪了他一眼:“锅盔,你懂个屁!”
“我刮的是锅吗?我刮的是命!”
“刮点锅底糊糊下来,能多撑一会儿!”
锅盔气得脸都红了:“撑撑撑!你撑个屁!”
“锅底那点糊糊,刮下来还不够你塞牙缝的!”
“再刮下去,锅坏了,下顿拿什么煮?!”
两人正吵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穿着灰布军装,戴着眼镜,三十来岁。
正是指导员邢志国。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半碗清汤。
说是汤,其实就是水煮野菜,加了几粒青稞面碎末,清得能照见人影。
邢志国走到胡大刀面前,蹲下身,把自己那碗汤往胡大刀碗里倒。
胡大刀一愣,连忙伸手去拦:“指导员!你干啥?!”
邢志国没说话,只是继续倒。
胡大刀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指导员!你自己都瘦成麻杆了!这汤你给我,你喝啥?!”
邢志国看着他,笑了笑:“我不饿。”
胡大刀瞪眼:“放屁!你当我看不出来?!”
“你走路都在晃,还说不饿!”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松手。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
一个半大少年,十六岁左右,瘦得皮包骨。
他把自己碗里的汤,全倒进了胡大刀碗里,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大刀叔,你喝!”
胡大刀愣住了,看着碗里的大半碗汤,又看看那少年,眼眶一下子红了:
“糖豆...你....”
糖豆摆摆手,从口袋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用力嚼着。
“大刀叔,我有糖!”
他摇摇胸前绑着的那个小铁盒,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炊事班还能没有吃的?”
“你放心喝!”
胡大刀看着他,挤出笑容:“谢了!”
说完,便狼吞虎咽的喝了起来。
邢志国看着糖豆,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摸糖豆的脑袋。
...
队伍继续前行。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
胡大刀扛着机枪,时不时看一眼身旁。
糖豆背着行军锅,与他并肩。
从后面看,糖豆他整个人都被锅挡住了,只露出两条细腿。
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胡大刀的目光落在糖豆胸前的铁盒上,咽了咽口水,问:
“糖豆,你那糖...甜不甜?”
糖豆笑着扭头看他:“甜,甜的掉牙!”
胡大刀继续问:“你那盒子里,还有啥?”
“给我看看呗?”
糖豆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
“大刀叔,你让我摸摸你那机枪,我就给你看!”
胡大刀乐了:“你小子,倒是会讲条件。”
他拍拍肩上的机枪:
“行!等翻过雪山,我给你摸个够!”
糖豆眼睛一亮:“真的?!”
胡大刀点头:“真的!”
糖豆笑了,笑得很开心,但他没给胡大刀看那个铁盒。
而是说了一句“我去追班长了”,就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胡大刀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摇头:“这小子....”
...
糖豆一口气追上锅盔。
锅盔正低着头,顶着风往前走。
糖豆喘着气,问:“锅盔叔,班长呢?”
锅盔指了指山顶:“班长和副班长在前面探路,就快到了。”
糖豆点点头,跟在锅盔身后,继续往上爬。
雪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
因为之前将汤全倒给了胡大刀,使没吃东西的糖豆呼吸越来越粗。
背上的行军锅,仿佛重若千钧,压得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眼前开始发花。
一片一片的白,在眼前晃动。
他想喊锅盔,可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锅...锅盔叔...”
锅盔没听见,走远了。
糖豆又迈出一步后,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软,跌坐在雪地里。
....
锅盔走出一段距离,忽然觉得身后没了动静。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白茫茫的雪。
糖豆不见了。
锅盔心里一紧,顺着来路往回跑。
跑了十余步,就看见一个人影,跌坐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糖豆!!”
锅盔扑过去,一把扶起糖豆。
糖豆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着,没有焦距。
“糖豆!糖豆!!”
锅盔用力摇晃他,声音都变了调。
糖豆没有反应。
锅盔抱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糖豆!!糖豆你别吓我!!”
....
邢志国听见动静,踉跄的急跑过来。
蹲下身,看着糖豆那张惨白的脸,眼眶瞬间红了。
他伸手,摸了摸糖豆的额头。
冰凉。
他又探了探糖豆的鼻息。
什么也感觉不到。
邢志国颤抖的收回手,眼里满是泪水。
突然看见糖豆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轻轻掰开糖豆的手指,把那颗东西拿起来。
是一颗糖,包着花花绿绿的糖纸。
邢志国颤抖着剥开糖纸。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不是糖,而是石头。
一颗拇指大小的石头,被糖纸包着。
邢志国的手更为发抖,抬头看向糖豆胸前那个小铁盒。
伸手解开绑着铁盒的绳子。
打开,倒出来。
一堆石头。
大大小小,圆滚滚的石头,滚落在掌心。
邢志国握着那些石头,手颤抖得厉害。
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滚了下来。
胡大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扑通跪下,看着那些石头,看着糖豆那张惨白的脸。
这个杀人都不曾皱眉的汉子,此刻却是泪流满面。
锅盔抱着糖豆,仰天悲呼:
“糖豆!!!”
那声音,在雪山间回荡。
凄厉,悲凉。
...
邢志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悲痛,声音沙哑:
“锅盔,把糖豆放下来...解下他的行军锅...”
“咱们...简单安葬了吧...”
锅盔哭着摇头:“不!不!不,糖豆还没死!!没有....”
邢志国伸手搭上锅盔的肩膀,正欲劝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邢志国扭头看去,便见七八个人,正朝这里快步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穿着奇怪的深色衣裳,背着个大背囊。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