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宛拿着那张纸条，在计算机室里对着光看了半天。
普通的白纸，钢笔字，笔迹生疏——写字的人故意换了手。
她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有些事，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
这话什么意思？
是警告？是威胁？还是好意提醒？
苏宛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把纸条重新收好。
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苏主任？你在这儿呢。”
钱卫国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苏宛，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我刚去实验室找你，小林说你在这边。”
“钱所长，找我有事？”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钱卫国走到她旁边，目光扫了一下她手里的东西，很快就移开了。
苏宛注意到了他那个目光。
很短，一闪而过，但落点很准——正好看到了她口袋里露出的纸条边角。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放进口袋，把纸条往里塞了塞。
“什么好消息？”
“省里批下来了一笔专项人才津贴，你是海岛研究所唯一的获选人。”
钱卫国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和一个纸箱子。
“文件你签收一下。”
“另外，这是上面给你配发的营养品。”
“你现在有身孕，组织上觉得应该给你补一补。”
他把纸箱子放在桌上，拍了两下。
苏宛打开箱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奶粉、麦乳精、红枣，还有两罐午餐肉罐头。
在这个年代，这些东西可不便宜。
“谢谢钱所长，替我感谢组织。”
苏宛签了文件，把箱子抱起来。
“别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钱卫国看着她往门外走，忽然又叫住了她。
“苏主任。”
苏宛停下脚步。
“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件事……你想清楚了吗？”
苏宛回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钱卫国的表情很认真，那种认真里，夹杂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恶意。
但也不全是善意。
更多的，是一种在试探她的分寸。
苏宛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身上有秘密。
而那个秘密，跟她有关。
“钱所长，我还没想好。”
她顿了顿。
“不过，如果您知道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拐弯抹角。”
钱卫国沉默了两秒。
“有些事情，牵扯太大，不是我能随便说的。”
“等合适的时机，我会告诉你。”
“行。”
苏宛不再追问，抱着箱子出了门。
回到实验室，林峰和赵阳一看见她抱着个纸箱子，眼睛都直了。
“师傅！这是什么？”
“组织发的营养品。”
苏宛把箱子往桌上一放，打开来。
“奶粉和红枣我留着，麦乳精和午餐肉你俩分了吧。”
“真的？！”
林峰两眼放光，赶紧伸手去拿午餐肉。
赵阳比他矜持点，但速度一点不慢，一把抢过了麦乳精。
“师傅万岁！”
苏宛被他们逗笑了。
“少贫嘴，吃完继续干活。”
这时候，刘副所长也走了进来。
老头这几天精神头不好，眼窝深陷，头发又白了好几根。
苏宛看着他，有些心疼。
“刘所长，您这几天没休息好吧？”
“哎，老了，觉浅，睡不踏实。”
刘副所长摆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不过比你们年轻人好一点，起码不用通宵。”
他说着，看了看苏宛的肚子。
“宛宛啊，你现在是双重身份，既是研究中心的主任，又是咱们军嫂。”
“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一下。”
苏宛拧开一瓶水递给他。
“您说。”
刘副所长压低了声音。
“那个孙建平，这周六跟你一起去市里的事，所里已经有人在嚼舌根了。”
“你是有夫之妇，他又是单身汉，两个人单独出差，传出去容易被人说闲话。”
苏宛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有分寸。”
“交流会是公务活动，全程有省科工办的人在场，不可能就我们两个。”
“再说了，霍战霆也知道这件事。”
刘副所长听她这么说，稍微放了心。
“你有数就好。我就是怕有些人拿这事做文章，平白给你添堵。”
“谢谢刘所长关心。”
苏宛笑了笑。
刘副所长又坐了一会儿，嘱咐她别太累，就走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傍晚六点，苏宛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院子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咳咳——各位同志，各位军属，现在播送一条重要通知。”
那是岛上广播站播音员老赵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郑重其事的劲头。
“经省国防科工办批准，军区政治部审核，现对我海岛研究所科研人员苏宛同志进行通报表扬——”
苏宛的手，停在了工具箱上。
“苏宛同志自调入我所以来，主持研发'猎鲨'声呐系统，取得重大技术突破，为我国海防事业做出了突出贡献。”
“同时，苏宛同志作为军属，积极参与家属院建设，推动军嫂夜校教育，组织社区互助活动，展现了新时代军嫂的优良风貌。”
“经研究决定，授予苏宛同志'模范科研工作者'和'优秀军属'双重荣誉称号——”
广播的声音在整个海岛上空回荡。
实验室里，林峰和赵阳已经激动得拍起了桌子。
“师傅！双重表扬！太牛了！”
苏宛愣了几秒钟，没想到钱卫国说的“好消息”还有这一层。
这老头，刚才怎么没跟她提？
广播还在继续。
“……苏宛同志在军属教育方面的示范作用尤为突出，她推动建立的家属院夜校，已帮助十七名军嫂完成了扫盲学习。希望全体军属以苏宛同志为榜样，积极学习，自力更生——”
家属院那边，已经炸开了锅。
正在洗衣做饭的军嫂们，听着广播里反复念着的“苏宛同志”四个字，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真心高兴，有的佩服不已。
也有的，酸得脸都变了形。
陈婶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就冲隔壁喊。
“听到了吧？省里表扬的！不是咱们所里自己评的！是省里！”
“谁以后再说苏主任的闲话，你先过我这一关！”
旁边的几个年轻军嫂，也跟着应和。
“苏主任本来就厉害嘛！”
“对，人家是真有本事的人！不像有些人，就知道在背后说酸话。”
孙燕的门紧闭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她紧攥着窗帘布的手指关节发白。
这个苏宛——怎么走到哪儿都是光环加身？
她咬着牙，手指在窗台上划了一道。
广播结束后，苏宛收拾好东西出了实验室。
她刚走出楼门，就被一群从家属院赶来的军嫂给围住了。
“苏主任！恭喜你啊！”
“苏主任，你真给咱们军嫂长脸了！”
“以后咱们夜校是不是可以多开两个班？我嫂子也想来学呢！”
苏宛被她们团团围住，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应接不暇。
她一边笑着回应，一边往人群外面挤。
好不容易脱了身，身后又追上来一个人。
不是别人，是孙建平。
他也听到了广播，手里还拎着一束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野花。
“苏主任！恭喜——”
“谢了，花留着自己插吧。”
苏宛看都没看那束花，加快步子就走了。
孙建平举着花站在原地，风把花瓣吹掉了两片。
林峰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我劝你死了那条心吧。”
“霍团那个人，你惹不起的。”
孙建平咽了口口水，默默地把花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苏宛一路快步走回家。
进了门，周秀云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
老太太的脸上，骄傲得都快发光了。
“宛宛！我都听到了！省里表扬你了！”
“妈，就是个通报，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不是大不了？全岛的人都听到了！”
周秀云拉着她坐下来，嘴都合不拢。
“你等着，我今晚给你加个菜，咱们得庆祝庆祝！”
苏宛看着婆婆高兴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只是，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
霍战霆，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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